“我那时还很小,话都说不利索。被尿憋醒了,想出去,发现门从外面锁死了。我就拍门,喊,没人应。我以为……他们也不要我了,就像我爸我妈那样。”
“我就开始哭。使劲哭。以为哭得大声点,他们就能听见,就能回来。”
“你活该,活该。”陆淼淼难得这么解气的对他说狠话。
“哭了不知道多久,哭累了,就睡着了,也就尿床了。”孙琦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又不像,“奶奶回来,发现被子湿了,一边骂一边打我,说我是晦气玩意儿,是讨债鬼。被她扯着胳膊拿鸡毛掸子打,很疼,我就又开始哭。”
“后来爷爷也回来了。他刚从地里回来,一身泥,脾气更暴。看见我在哭,二话不说,上来就给了我两耳光。”孙琦随意地比划了一下脸颊的位置,“他指着我鼻子骂,说我是废物,是没用的东西,这么大还尿床,丢人现眼。”
陆淼淼下意识地握紧了刚刚被擦干净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他指着我说,『兔崽子,你再敢哭出声,老子就把你卖到隔壁村,给王瘸子家做儿子,给他们家那个傻闺女当童养婿!』”孙琦模仿着一种粗鲁凶悍的乡下老汉语气,学得惟妙惟肖,但眼神却空茫茫的。
“我可怕了。王瘸子我知道,那条腿就是被他喝醉了的爹打瘸的,他家比我们还差,傻闺女还和那几只鸡睡一块。我死死闭着嘴,不敢哭出声,可是……眼泪它自己往下掉,抽噎也止不住。我就用手捂着嘴,手指头使劲掐自己的脸,掐胳膊,想用疼来让自己别哭。爷爷一回头瞪我,我就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把脸埋起来,憋得肩膀直抖。”
“那种感觉……挺有意思的。哭都不敢哭出声,怕挨打,怕被卖掉。就只能自己憋着,憋到喉咙发腥,胸口发疼。”
陆淼淼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但此刻那双天生带着点儿无辜下垂弧度的眼睛里,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未消的愤怒和屈辱,有震惊,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那些话里的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小小的被锁在黑屋里因为尿床挨打,却连哭都不敢出声的孩子。
“怎么不继续说我活该了?”
“……活该。”她听到自己嗓子发紧地吐出两个字,但已经没有多少咒骂的力度,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孙琦看向她,忽然笑了笑。
“也真是难为你了,你其实也可说点更难听的?”他语气甚至有点轻松,“比如『活该你没爹没妈』,『活该你没人要』,『天生就是个野种、杂种』之类的。”他学着某种尖刻又充满恶意的腔调,然后耸耸肩,“这种话,我从小听到大,早听麻了。要不,学姐你也贡献两句?骂我死全家的孤儿也行,我不介意。”
陆淼淼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那些更恶毒的话,她说不出口。
看着孙琦用这么平淡的语气,复述着别人加诸他身的诅咒,她心里非但没有畅快,反而堵得难受,像压了一块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闷。
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似乎有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孔。
一张是欺负她、胁迫她、手段下作的恶魔;另一张是眼前这个,仿佛在说着别人故事,却将童年创伤轻描淡写掀开,内里却可能早已千疮百孔、只能用冷漠和蛮横包裹自己。
“我……我想回去了。”
“嗯?”
陆淼淼走了两步,又停下:“你接下来……不许再碰我。”
“你觉得可能吗?”
“……这学期。这学期都不行。”
“半个月。”孙琦给了个期限,干脆利落。
“一个月!”陆淼淼猛地转过身,红着眼睛瞪他,带着最后一点争取的力气。
“学姐,你应该已经摸到我谈『生意』的习惯的。我一般……都是直接梭哈的。”
他的意思很明白。他给出的“半个月”,就是他的底牌,没得商量。就像他之前各种看似无赖实则寸步不让的“交易”一样。
陆淼淼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像是彻底耗尽了所有力气和勇气,肩膀垮了下来。
她没再说话,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拉紧了自己那件沾了些许污迹的麂皮外套,转身,快步走向通往楼梯间的铁门。
铁门推开,又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轻响,然后合拢。她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向下延伸的黑暗楼梯里。
天台上,又只剩下孙琦一个人。
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他连帽衫的帽子哗哗作响。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弯腰捡起地上那个被遗忘的泡泡机。
塑料壳在手里轻飘飘的,毫无分量。
他看了看,手臂扬起,似乎想再次把它扔出去,但动作顿在半空。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将那个小玩意儿随手摆在了刚刚挡风的那个角落里。
孙琦望着楼下陆淼淼消失的方向,又望向更远处影影绰绰的宿舍楼灯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只有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一片看不出情绪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