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急匆匆走至殿前时,芍音就愣了一愣,因上次来时,她所看到的又破又薄的门帘,已经换成了新的,新门帘十分厚实,垂在那里,一点冷风都渗不进去。
芍音怔怔打帘走进,又被扑面而来的暖意,褪去了来时路上的一身寒意。
殿内地上竟然生着炭盆,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完全不似她上次来时,整间空旷的殿宇,冷得像座冰窖。
江凝烟说过,所有关于废后薛氏的事,皆由御前定夺,纵使她身为淑妃,也无权过问半句。
所以这世上,就只有萧珩一人,能够下令改善姑母在崇庆宫的幽禁生活。
好像过了个年,萧珩为人……忽然就不那么凉薄了。
芍音走进殿中,见姑母仍如她上次来时,坐在镜前自言自语。
虽然姑母已神智失常地认不出她来,芍音还是欢欢喜喜地唤了一声“姑母”,放下手中的物事,快步朝姑母走去。
又如上次一般,姑母闻声抬眸,瞥了她一眼后,就又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了,口中含糊轻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芍音又是欢喜又是心酸,像上次来时,亲手照顾姑母。
从前雍容华贵、母仪天下的大启皇后,如今却因神智失常,衣发凌乱、仪容不整。芍音用殿里的炭烧了热水,为姑母擦手洗脸,又将姑母蓬草般的长发放入温水里,用带来的香胰子,为姑母梳洗长发,殿内十分温暖,姑母并不会因此着凉。
一边为姑母梳洗长发时,一边芍音同姑母慢慢地说着家常话,尽管姑母并不知道她是谁,也听不懂她这些话。
芍音同姑母说起她远嫁朔北的事,告诉姑母,她的丈夫慕延赫兰是一个怎样的人,告诉姑母,她在朔北的那几年,因为有丈夫赫兰的爱护,过得很好。
那一年,芍音在踏上和亲之路前,曾恳求先帝开恩,允准她进入崇庆宫,再见姑母最后一面。
那时她以为自己嫁往朔北后,此生就再也不会回来,以为这是她这辈子最后一次能见到姑母,就穿着嫁衣,含泪跪在姑母身前,向姑母辞行拜别。
姑母是极要强的性子,芍音从前莫说见姑母流泪,连见姑母红过眼圈儿都没有。
就算是被废去后位、被褫夺过往一切荣耀,甚至有被赐死的风险,姑母在面对先帝时,仍是一滴眼泪都没有。
可是那一天,姑母却是大哭。
姑母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流着眼泪让她不要去。
即使被废去后位、被幽禁崇庆宫中,依然挺直腰杆的姑母,在那一天哭得弯下了腰,像是最后一口傲气也被打散了。
“那蛮荒之地怎么能去的?!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将你塞给蛮子作践糟蹋!姑母去求他,姑母拿这条命去求他,他要我这条命,他尽管拿去就是了,用牵机药也好,千刀万剐也罢,我都受着,只要他放过你,只要他放过你……”
姑母紧紧地抱着她,将脸贴着她的脸颊,仿佛她还是从前那个被抱坐在姑姑膝上的小女孩。
“阿音别怕,姑母有办法的,姑母还有办法,你哪里都不用去,姑母会护着你的……”
可姑母那时自己都命悬一线,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可远嫁和亲的机会,是她千求万求,才向先帝求来的,这是她唯一能保住姑母和家族的机会,她愿用自己的一生,来维系两国的盟约,只求先帝宽恕薛家,饶姑母一命。
遂那日她只能硬生生地将姑母的手掰开了,在内监的一再催促声中,狠心地离开了崇庆宫。
她有听到姑母在后追赶,听到身后崇庆宫宫门关上的沉重声响,阻断了姑母追赶的脚步,却阻不断姑母的凄切呼唤。
崇庆宫宫门的另一侧,姑母拼命地在后拍打着门板,一声声地唤着“阿音”“阿音”,嗓音越发嘶哑。
哪怕她已被宫人扶着离开了很远,仿佛还能听见身后姑母的嘶喊声,一声又一声,宛若杜鹃啼血。
回想从前,芍音不由将头低下,将额头轻轻地印着姑母的额头,像小的时候那样。
“姑母,我在朔北真的过得很好,您不必担心”,芍音喃喃地道,“我很幸运,所遇到的丈夫,就是天下间最好的男子。”
像因姑母什么也听不懂,而此刻这崇庆宫中,也并无旁人,芍音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顾忌,就将与赫兰夫妻五年间的日常甜蜜点滴,尽皆道来。
她既像是想告诉姑母,她在朔北的那几年,并没吃苦,请姑母放心,又像是在倾诉对赫兰的思念,追忆这一生永不可再来的时光。
但再美好的时光,也会有尽头。
当将姑母扶坐在镜前,为姑母拭梳湿发时,芍音已经讲到了她被诊出有孕一事。
那时候的她与赫兰,仿佛都是天底下最快乐的人,可是在那之后不久,哀伤就如海潮席卷了他们,后来赫兰离世,就只剩下她一人挣扎在这悲伤的潮水中,像这一生,都无法挣脱。
芍音一边为姑母梳发,一边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她轻轻地说道:“赫兰在走之前,希望我能放下他和未出世的孩子,希望我往前走、向前看,希望我能与他人再结良缘,和一个像他一样爱我的人,相爱相守,忘记悲伤、开开心心地活着。”
“可是……我像是做不到……放不下,也忘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