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被妒忮和忌恨冲昏了头脑,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并非打杀泄恨,而是好言将太子劝回。
他习惯运筹帷幄,遇事皆安之若素。二十多年来,绝大多数情绪已压抑在躯壳深处,哪怕泰山压顶也不会轻易显露。
可面对太子之事,他总是难以自控,屡次做出失态之举。
他的确是气不过。好容易送走了阮蝉,这里又冒出一个卢允恭,太子身边总有源源不断的暧昧者,而太子又是那般一个美丽博爱之人!
他既忿忿不平,又恨得刻骨崩心,他想独占那一份恋慕而已,这是爱欲,是人之常情,不是什么弥天大错。
但此刻,他又开始恐慌,连指尖都在麻木地颤抖。他害怕,小人说得出做得到,真的会与他一刀两断。
那便是这世间最残忍的刑罚了。光是想一想,都令人丧胆销魂。
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手,他默默垂视着她,语气中有种别扭的恳切:“阮蝉,臣已经放了。”
乔鹤练安静地站着,听他说阮蝉之事。
阮蝉虽被锦衣卫缉拿入狱,但在喀兀人那边并没有暴露。巴雅尔未对她起疑心,她出去之后,依然可以联络上巴雅尔,继续潜伏刺探的任务。
于是苏觐便安排阮蝉在刑部监中假死,实际上将她秘密释放。阮蝉如今在京郊友人家中养伤,之后则会和喀兀人接头,声称是自己想办法越狱的。
与此同时,针对喀兀细作名单,锦衣卫已经暗中收网,很快就能知会北直隶其他府衙,在同一时间封锁城门,出兵抓捕,将绝大多数隐藏在民间的喀兀刺客清剿干净。
“我知道了。”乔鹤练道,“此事原是误会,所幸没有闹出人命,蝉娘没事就好。”
想不到小人的反应如此平淡,苏觐有些局促,试探道:“那,殿下跟臣回去?”
“不回。”乔鹤练心平气和,“行宫也挺好的,反正回到东宫,我对朝廷也没有多大用处,还不如在行宫,给父皇尽些孝道。”
“殿下是还在生臣的气么?”苏觐道,“此事是臣失策了,愿向殿下请罪。”
“殿下随臣回去,臣任凭处置,只要殿下解气。”
乔鹤练怀疑自己耳朵坏了,心中难免唏嘘,这辈子竟能从这个人口中听见这样低声下气的软话。
她思考片刻,解释道:“我没有生你的气,也不想把你怎么样。我现在只想留在行宫,和爹爹、卢哥哥待在一块。你回去吧,不必在意我的事情。”
这话很温和,苏觐却有如万箭穿心。
哪怕在漠北战场上遭遇突降暴雨,将火炮全部浇湿,面对横冲直撞的喀兀铁骑也能镇定指挥,不伤一兵一卒的他,顿时感到兵败如山的崩溃。
“什么叫,不必在意?”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就是君子之交淡若水①的意思。”乔鹤练道,“你不必太在意我,我也不必太在意你。”
“殿下方才的言论,臣不能接受,”苏觐矢口否认,“殿下那日不是这样说的,殿下明明说过……”
“恋慕么?”乔鹤练从容地打断。
心几乎提到嗓子眼,苏觐木然点头,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更为绝望的话。
“殿下果然是在捉弄臣么?这种话,竟都是信口胡说,视同儿戏的么?”
“不是。”乔鹤练摇头,口吻是释然的平静,“那日的话都是真话,发自肺腑,推心置腹的那种。”
“那,为什么,如今要说什么‘君子之交’?”苏觐近乎语无伦次。
“那日是恋慕,今日是君子之交,这并不冲突。”乔鹤练心同止水,“难道在这世上,无论发生什么,一个人的心意都是一成不变的吗?”
苏觐茫然混沌,他感到天塌地陷,身体里也有东西在崩裂坍塌。
一颗心犹如被猛兽撕咬,被蛊虫啃噬,痛苦到无以复加。
就像坠崖之人奋力攀住峭壁上的横木,他慌不择路,以至于脱口而出:“那日,臣没有说实话,臣其实,非常爱慕殿下,从那日之前,甚至更早……”
“你怎么变来变去的?”乔鹤练只觉得莫名其妙,“一会儿说没有倾慕的人,一会儿又说有失散的未婚妻,这会儿又跟我说恋慕。”
“这太荒唐了,我不明白你说的哪句才是真话。”她认真道,“反倒是我,无论那日还是今日,对你说的都是千真万确的实话。坦诚一点,不好么?”
“殿下只需知道,我倾慕于你。”他定定地望着她,眸中墨色浓郁,睫羽低垂,俨然已魂不守舍。
“好的,我知道了。”乔鹤练点头,“但是我没有更多要说的了,因为现在的我,对你已经没有那种心思了。”
“你回去吧,我还是那句话,我不会怪你,也没有在同你闹脾气,因此,你不必请求我的原谅,或者宽宥。”
“我也不想处置你,我又不是暴君,也做不来酷吏。”她唇角微微扬起,说到“酷吏”二字时,还刻意加重了语气,仿佛意有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