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岁的孩子能做什么主?但是,我父亲的心腹管家们跟了林家一辈子了,他们可不是吃素的。”
我叹了口气。
黛玉说:“父亲病重时,我脑中忽然多了系统。它说的话有时候很奇怪。但它能给我一些方子。比如烧琉璃的方子。”
她的表情很坦然,就是那种,我确实不懂,但不妨碍我用它赚钱的坦然。
我忽然觉得,以前对林妹妹的了解可能只有三成。
不。两成。
她说父亲临终前,早就把后事安排妥当。
林家的管家林忠,跟了林如海二十年。田嬷嬷是黛玉母亲贾敏的陪嫁。还有几个老成的小厮,丫鬟。
这些人在黛玉入京之前,就已经按林如海的遗命行事。
姑苏的祖产没有动。
扬州的铺面和盐商人情没有断。
京城里,林忠带了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开了第一间琉璃坊。
明面上是个不起眼的杂货铺子。
暗地里卖的琉璃杯,琉璃灯,琉璃花瓶,在京城贵妇圈供不应求。
黛玉说:“贾琏去扬州帮父亲料理后事那趟,走之前,林家的人已经把该转移的都转移了。贾琏能拿到的只有面上那一笔,主要是做样子,还有一些来不及转移的。”
她说得很淡,但我听出来了。
贾家吞了林家财产,她并非不生气,只是把生气这件事,留到了有用的时候。
她又翻出一本薄册。
上面记着贾府这些年替林家代管的银钱,田租,旧物。
每一笔旁边都有她的批注。
哪一笔缺了多少。哪一笔被挪去修了大观园。
还有哪一笔被记成了办事花销但其实根本没办什么事。
她的字很小,很整齐,也很冷。
她合上册子,说了一句话。
“贾家贪墨的,我早晚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如既往地平平淡淡甚至在微笑。
但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团团在外面终于不挠门了。
我怀疑它贴着门缝听完了全程,也被吓到了。
虽然她一只几个月的小狗竟然能听得懂家家侵吞遗产的事儿,我表示怀疑。
但这个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从前替她担心了很多年。
担心她寄人篱下,担心她月例被克扣,担心她将来出嫁没有嫁妆,担心她一个人在潇湘馆里咳嗽到天亮没人递水。
后来我才知道,她把退路铺好了,她只是不肯一个人走。
要等有人在那张红封的婚书面前,先说出那句“我不嫁”。
家里替我安排的婚事可以体面到金字红封,可那不是我非过不可的一生。
真正要紧的是三样:自己的银子,自己的路,还有一个愿意在风雪夜陪你一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