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玉兰花瓣飘落的簌簌声。花千骨盘膝坐在矮榻上,本该凝神运转师父新教的激进心法,可心绪却像被猫爪子挠乱的线团,怎么也静不下来。
师父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师伯师叔们震惊又复杂的目光,还有白黎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庆幸……所有画面都反复在她脑海里闪现,最终都汇聚到那个陌生的名字上——世宗。
她越想越不对劲。那个世宗绝对有问题!而且这个问题,肯定跟她有关,否则师父他们不会用那种仿佛她捅破了天、却又莫名其妙逃过一劫的奇怪眼神看她。
可她搜肠刮肚,对这个名字真的没有半点印象,连他是男是女,是人是妖都搞不清楚。这种被蒙在鼓里的感觉,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心上爬,又痒又难受。
想找书看?念头刚起,就被现实浇灭。没有师父的传召,她连这偏殿的门都出不去。门口那道无形的结界,既是保护,也是囚笼。
她被困在这里,像一个被隔绝在真相之外的局外人。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无解的死结——她想知道,却没有任何途径去知道。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冰冷的地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熟悉的轻快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偏殿的沉寂。
白月苓像只灵巧的小鹿,蹦跳着推门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精巧的食盒,里面是绝情殿小厨房新做的几样精致点心,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阿娘!今天有新鲜的桂花蜜糕,还有你上次说好吃的杏仁酪!]白月苓献宝似的把食盒放在小几上,脸上是惯常的、无忧无虑的笑容,仿佛昨夜主殿那场惊心动魄的审讯从未发生过。
花千骨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笑脸,心中那点烦乱似乎被驱散了些许。
阿月……她是自由的。
她可以随意进出绝情殿,可以去藏书阁,可以接触到她想了解的一切。一个念头如同破土的嫩芽,瞬间在她心里疯长起来。
花千骨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看点心,而是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和试探,望向白月苓:[阿月,你下次来……能不能帮我个忙?]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点犹豫。
白月苓正忙着把点心碟子往外端,闻言头也没抬,爽快应道:[好啊!阿娘要什么?是缺了修炼用的资源,还是想要新的笔墨纸砚?]
花千骨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清晰地说道:[我想……让你帮我带本书来。]
[书?]白月苓这才抬起头,有些好奇,[阿娘想看什么书?修炼心得还是剑法典籍?我去藏书阁帮你找!]
花千骨的目光紧紧锁住白月苓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困扰她一夜的名字:[《世宗本纪》。我想了解了解这个人。]
啪嗒!
白月苓手里刚拿起的、装着杏仁酪的白玉小碗,一个没拿稳,掉回了食盒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碗没碎,但乳白色的酪汁溅出了几滴,落在她嫩绿色的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整个人僵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被施了定身咒。那双总是闪烁着狡黠光芒的大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惊愕和……慌乱!
世宗?!
母亲怎么会突然要看这个?!
昨夜主殿里那场审讯的每一个细节,阿姐白萱回来后都跟她复述过!母亲因为对这个历史人物一无所知,甚至不知道他是谁,阴差阳错地躲开了瑶池精心设计的、最歹毒的那场诛心算计!这简直是老天爷开的一个巨大玩笑,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可现在……母亲竟然主动要去看《世宗本纪》?!这……这不是自己往刀口上撞吗?!
白月苓脑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她当然知道世宗是谁!更知道他那些令人不齿、尤其是登基后残杀手足、连婴儿都不放过的血腥上位史!
那些东西,光是想想就让人脊背发凉!让此刻心神本就脆弱敏感的母亲去看这些?无异于亲手把那把瑶池没递成功的刀子,塞到母亲手里!
不行!绝对不行!
可拒绝的话就在嘴边,白月苓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母亲那双清澈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面没有怀疑,只有单纯的求知欲和一丝因她反应过度而产生的困惑。
母亲肯定已经在父亲那边察觉到了不对劲!如果自己现在支支吾吾,或者直接说不行,母亲一定会刨根问底!到时候怎么解释?
难道要她亲口告诉母亲:阿娘,因为世宗是个杀兄屠侄的疯子,瑶池想用他的故事暗示阿爹倒了你也活不了,结果你太文盲没听懂,所以逃过一劫?这……这太残忍了!而且只会让母亲陷入更深的恐惧和愤怒!
白月苓只觉得一股热气冲上脑门,急得手心都冒汗了。她下意识地看向门口,心里疯狂呐喊:大哥!大哥你在哪啊?!快来救救我!这题超纲了!我不会答啊!
花千骨看着阿月那副仿佛被雷劈中、脸色变来变去、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那点疑惑更深了。果然……这个世宗有大问题。连阿月都这么为难。
她心里叹了口气,不想让这孩子太为难,刚想开口说如果不方便就算了,当我没提过,白月苓却像下定了某种破釜沉舟的决心,猛地吸了一口气,脸上瞬间重新堆起一个略显夸张、但努力维持镇定的笑容。
[好啊阿娘!]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不就是《世宗本纪》嘛!小意思!藏书阁我熟得很!]
她一边说,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溅出来的杏仁酪用帕子胡乱擦了擦,[您先安心修炼,别急啊!我这就去给您找!保证给您找最全、最新的版本!]她语速飞快,像是生怕花千骨反悔或者再问什么。
花千骨看着阿月这风风火火、甚至有点落荒而逃架势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更重了。阿月的反应……太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