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试炼场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被剥去伪装的舞台,上演着一幕幕人性最真实、也最不堪的戏码。
长留大殿内,除了余阁老那支笔在名册上发出的沙沙声,一片安静。几位隐世前辈早已闭目入定,枯心上人甚至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白子画端坐如松,眼帘微垂,仿佛在调息。白黎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父亲,气息悠长。
明阁老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最终也摇摇头,闭目养神去了。
只有余阁老,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水镜的每一处变化,手中的笔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在名册上刻录着每一个被他捕捉到的不和谐因素。
他记录得极其认真,从所属殿阁、姓名、具体表现,到初步的评语,事无巨细。这并非想要秋后算账,纯粹是掌管戒律数百年深入骨髓的职业病——见不得任何偏离轨道的言行,必须记录下来,分门别类。
时间一点点流逝。大殿外的光线从明亮转为昏黄,又沉入黑暗,再透出熹微的晨光。第二天下午,水镜上的混乱景象依旧,甚至因为迷烟和吐真剂作用的持续加深,变得更加光怪陆离。
白黎缓缓睁开眼,结束了一轮调息。他目光扫过大殿,发现除了余阁老依旧在奋笔疾书,其他人都还在入定或闭目养神。
他眉头微蹙,视线落在白子画身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父亲,]他轻声唤道,[大伯哪去了?怎么还没回来?]
白子画眼睫微动,并未睁眼,只是同样压低了声音回应,清冷的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之前查我中毒的事和神器案,非常不顺利。除了阿柠发现的《苍茴传》这条线,其他的……几乎都断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师兄心急。崂山那边是关键一环,浮屠道长他们被摄魂术控制,崂山派内部必有蹊跷。但之前几次交涉,崂山态度含糊,推三阻四,始终不愿配合深入调查。]
白子画微微叹了口气,[这次借着炮轰瑶池立下的威望,师兄亲自去崂山扯皮了。但愿……这次那边能松口吧。]
白黎了然地点点头。知道大伯是去办正事,而且是去啃一块难啃的硬骨头,并非遭遇不测,他悬着的心便放了下来。[原来如此。]
他低声道,随即不再多言,重新闭上眼,继续调息。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余阁老笔尖划过纸张的单调声响。
又过了半日。水镜中映照的天色已经大亮,预示着弟子们进入秘境的第三天清晨来临。而此刻,试炼场内的景象,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不和谐来形容了。
迷烟削弱了理智的堤坝,吐真剂则放大了本能的洪流。双重作用叠加到此刻,效果堪称惊悚。
只见水镜画面中,一个平日里最是温婉守礼的女弟子,此刻正披头散发,对着空气又哭又笑,手舞足蹈地诉说着对某位师兄隐秘而绝望的爱恋,言语大胆露骨,听得领队长老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几个关系不错的师兄弟,因为昨夜谁多喝了一口水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此刻正扭打成一团,拳拳到肉,嘴里骂着最肮脏的市井俚语,把对方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完全撕碎了平日同门情深的假象。
一个杂役弟子跪在地上,对着领队长老砰砰磕头,涕泪横流地交代自己曾经偷过库房几块矿石,给山下相好的寡妇打了支银簪子,求长老千万别把他赶下山。
更有甚者,一个外表憨厚老实的弟子,此刻正对着水囊自言自语,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详细描述着自己如何巧妙地给一个看不顺眼的同门饭菜里下过巴豆,看着他出丑的样子心里有多痛快……
偷懒耍滑的变本加厉,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更加暴躁易怒,外表宽厚内心阴险的彻底撕下伪装,性格冲动容易坏事的更是如同点燃的炮仗,一点就炸。整个秘境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疯人院,上演着群魔乱舞的荒诞剧。
余阁老手中的笔,从一开始的稳健记录,到后来的奋笔疾书,再到此刻,已经完全跟不上水镜中那层出不穷、匪夷所思的表演了。他写得手腕发酸,额头冒汗,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但新的素材依旧如潮水般涌来。
终于,在看到一个弟子因为同伴不小心踩了他一脚而拔剑相向,差点闹出人命后,余阁老积压的怒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彻底爆发了。
[啪!]
他猛地将手中那支饱受摧残的玉笔狠狠摔在面前的案几上!笔杆应声断成两截,墨汁溅了一小片。
余阁老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水镜的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咆哮: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他喘着粗气,[如果不是这次大筛查,老夫……老夫还真不知道,咱们长留的弟子、杂役、亲眷里头,竟然能如此……如此人才辈出啊!]
他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点穿水镜:
[看看!都看看!偷懒耍滑懈怠修行的!]他指向一个躲在岩石后呼呼大睡的弟子。
[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指向那个因踩脚而拔剑的莽夫。
[外表宽厚内心阴险的!]指向那个自曝下过巴豆、此刻正阴恻恻笑着的弟子。
[还有……]他目光如电,扫过几个画面,最终定格在一个因为领队没采纳他冒险建议而气得捶胸顿足、口不择言骂长老蠢货的年轻弟子身上,[还有这种!性格冲动,一点就炸,极易坏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余阁老重重地喘了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摇着头,满脸都是不堪重负的疲惫和深深的失望:[不堪大用!不堪大用啊!长留的根基……唉!]
他最后那句不堪大用的叹息,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沉重。而就在他说到性格冲动容易坏事的时候,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不经意地、又带着某种深意地,飞快地瞟了一眼旁边端坐如山的白子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