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严脸色阴沉地指着几乎堆到天花板的卷宗:[查!从子画中毒前后开始!所有与绝情殿、与花千骨有过接触的人员、事件、物品流动,哪怕只是送过一碗汤药、递过一张纸条的杂役弟子,都给我翻出来!]
他重重一拍桌子,震得灰尘簌簌落下,[瑶池能钻的空子,无非是人心缝隙!花千骨人际关系简单得像张白纸,行动轨迹更是两点一线,从绝情殿到执事殿,或是从绝情殿去藏书阁!线索不是断了,是压根没有!那就从源头——从子画中毒这个节点,给我一寸寸地犁过去!看看究竟是哪只耗子,把神农鼎的毒和女娲石能解的消息,塞进了她的耳朵里!]
忆柠和白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一丝无奈。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但世尊的命令不容置疑。两人深吸一口气,各自搬过一摞厚重的卷宗,开始埋头苦干,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细节。
与此同时,贪婪殿的弟子舍,此刻像被遗忘的角落,与长留山其他地方热火朝天的忙碌景象格格不入。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滞的、近乎凝固的压抑,与节日庆典的喧嚣隔着厚重的墙壁,成了两个世界。
这次遣送计划的重锤,结结实实砸在了贪婪殿头上,尤其是砸在了狐青丘、上上飘和霓漫天这三名核心弟子身上。她们,连同所有带有外派印记的长留弟子,都将被送回原籍。
至于这场席卷仙界的大清洗风暴过后,她们是能重返长留继续修行,还是就此被盖上“学成出师”的印章留在故土,连她们的师父,世尊摩严自己,心里也没个准数。
这种不确定性带来的愁云,笼罩着每个人的心头,但深浅浓淡,却因人而异。
对狐青丘而言,这变故带来的涟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斜倚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枚温润的青色玉佩,那是离开青丘时爷爷狐帝白奕给她的,据说能感应到一丝小姑姑的神格波动——虽然这么多年了,它从未亮起过。
作为青丘狐帝的孙女,她生来就站在云端,修炼资源、高深功法、长辈指点,这些长留能给的,青丘只多不少。她当初被送出来拜师,本意就不纯粹。
爷爷推算出当年在浩劫中陨落的小姑姑,他妹妹留下的唯一的侄女可能已入轮回,便存了万一的心思,想让她这个血脉相近的小辈,在六界行走时碰碰运气。这事,师父隐约是知道的,只是心照不宣。
所以,回青丘?不过是结束一场无甚收获的远游罢了。无功而返就无功而返吧,她心里没什么波澜。爷爷其实也没抱太大希望。
那场毁天灭地的浩劫之后,陨落转世的神祇不知凡几,又有几个能真正冲破轮回迷雾,重拾昔日荣光,站到故人面前被认出来?大多不过是因转生之地灵气稀薄、资质所限,最终泯然于众生。
她的小姑姑,不过是多了个注定被爱人所杀的诡异神谕,显得格外凄美些。可这茫茫六界,爱恨情仇纠缠不清,相爱相杀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她总不能一个个去查验。找不到,是常态。
过些时日,等这仙界的风头过去了,若爷爷还想找,她再出来便是。青丘的底蕴,足以支撑她来去自由。窗外的喧嚣似乎离她很遥远,她只是觉得有点无聊,琢磨着回去后该找哪位姑姑讨要新得的灵果尝尝。
上上飘坐在自己的床榻边,默默整理着不多的行装,动作很慢。她的情绪低落,像蒙了一层灰。影响肯定是有的,而且不小。她入门时间比霓漫天也就多一年,在长留这个天才云集的地方,根基尚浅。
她是天山掌门的玄孙女,这个身份在资源匮乏的天山是荣耀也是责任。但这份责任,距离真正压到她肩上,还有漫长的岁月。天山掌门之位,传到她这一代还早得很,她本应有大把的时间在长留这座仙山宝库里汲取养分,厚积薄发,将来才有足够的底气撑起门楣。
现在被中途打断,仓促送回,修炼的连贯性被打断,名师指点中断,长留特有的资源和氛围也失去了。虽然天山也有传承,但如何能与长留比肩?这意味着她需要付出加倍的努力,耗费更多的时间,才能追赶上原本可能达到的高度。
失落感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让她有些喘不过气。她抚摸着代表天山弟子的冰晶佩饰,指尖冰凉。前路未卜,只能靠自己了。她默默叹了口气,把几本在长留好不容易抄录的剑谱小心翼翼地收进包袱最底层。
而打击最为沉重,如同灭顶之灾般轰然降临的,无疑是霓漫天。她独自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门口,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僵硬得可怕。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愤怒、不甘、怨毒、屈辱……种种情绪在她胸中疯狂翻搅、燃烧,几乎要将她整个人焚成灰烬!
凭什么?!
她才在长留待了几年?连师父落十一的衣钵都还没摸到边,连像样的绝学都没学到几样!现在就要被冠以出师的名头赶下山?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种被遣返原籍的出师,能有什么含金量?
回到蓬莱,她霓漫天会立刻成为整个仙界的笑柄!那些曾经嫉妒她、巴结她的人,此刻一定在背后幸灾乐祸,等着看她跌落尘埃!
更让她恨得几乎呕血的是花千骨!那个贱人!那个她恨入骨髓的贱人!她好不容易,费尽心机,才抓住了对方那个足以致命的把柄——那份写满了对尊上禁忌心思的绢布!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利用这个把柄,像猫戏老鼠一样把花千骨玩弄于股掌之上,看着她跪地求饶,看着她尊严尽失……花千骨自己就犯下了更滔天的罪孽!偷盗神器,释放妖神出世,祸乱六界!
这难道不是死罪吗?千刀万剐、魂飞魄散都不过分!
可是!可是!这个贱人!她犯下如此弥天大罪,竟然还没有被审判!没有被处刑!甚至……甚至连那只该死虫子,都能因为是她花千骨的灵宠而继续留在长留山!
而她霓漫天呢?她这个蓬莱岛的大小姐,长留世尊的徒孙,却要因为一个狗屁的外派选送身份,像一个被嫌弃的垃圾一样,被扫地出门!
她甚至……甚至都没能亲眼看到花千骨被押上诛仙柱,没看到她被折磨到魂飞魄散,没看到她那张故作清高的脸在极致的痛苦中扭曲!她就要走了!被迫离开这个战场!
而且,只要一想到尊上白子画看向花千骨时,那即使震怒也难掩一丝复杂的神情,霓漫天就心如刀绞。那贱人肯定不会被处以极刑!尊上一定会保她!凭什么?!她凭什么就能得到这样的偏爱?!
这不公平!这让她如何能平衡?如何能不恨?!
这股恨意如同剧毒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让她窒息。可是……再恨,再不甘心,又能如何?长留山铁令如山,所有带有外派印记的弟子,无一例外,必须遣返原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