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荒草碎叶,在身后巷弄里簌簌乱响。晃阾脚步疾而不乱,身形始终贴着墙根的阴影,将大半身子隐在暗沉里。身后旧窑方向的呵斥声、推搡声渐渐远了,想来那两名暗哨一时脱不开身,只顾着盘问受惊的老陈,短时间内追不过来。
可她不敢有半分松懈。
整座边城布下的网密如蛛网,一处动静,便能牵动周遭数处眼线。方才短暂的接触已经打草惊蛇,接下来每一步,都要比先前更加谨慎。
胸腔里翻涌的悲恸与怒意交织缠绕,堵得她呼吸发紧。老陈那句“放火、烧楼”反复在耳畔回响,和沈珂绝笔信里“别回头看见我的残骸”重合在一起,字字句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心上。
她原以为故人只是被困至死,却从没想过,对方行事狠绝至此,竟要以一场大火,抹去所有活过的痕迹。
三年囚禁,日夜煎熬,最后还要直面烈焰焚身的绝境。
晃阾攥紧了拳,指节泛白,掌心掐出几道深深的痕。一路走来见惯沙场生死,她自认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可一想到那个总爱捧着桂花糕、眉眼温软的少女,独自在火光里挣扎的模样,眼底还是泛起一阵酸涩的潮意。
她抬手按在衣襟处,隔着布料触到桃木盒温润的轮廓。里面的信件、照片、干枯的桂花,是沈珂拼着性命从火海里保全下来的念想。若是连这些也被夺走、焚毁,那沈家满门的冤屈,便真的要永远埋入尘土,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
绝不能让那样的事发生。
绕开几条纵横交错的窄巷,确认身后再无尾随的脚步声,晃阾才放缓步伐,拐进一条平日里少有人走动的背街。街边屋舍大多破败,院墙倾颓,恰好能供她短暂驻足休整。
她靠在一截断墙上,微微偏头,望向城西的方向。
夜色浓稠,洋楼的轮廓隐在重重黑影里,安静得仿佛从未发生过任何惨剧。谁能想到,那片死寂之下,埋藏着一条人命,一桩滔天恶行。
如今线索已然明朗。
主事之人身居高位,手下党羽遍布全城,日夜看守旧窑、巡查街巷,一是防老陈吐露实情,二是搜寻沈珂分散藏匿的其余信筒与证物。他们笃定大火烧尽了一切,却又心存不安,三年来始终不肯放松戒备。
这不安,便是他们最大的破绽。
晃阾定了定神,逐一梳理眼下的局面。老陈被严加看管,再想靠近打探已是难如登天,继续从他身上寻找线索,无异于自投罗网。城内明哨暗探层层叠叠,公开查问、联络旁人更是行不通。
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依旧是那座被大火灼烧过的洋楼。
沈珂将证物分藏在多处信筒里,她在地下室只寻到了桃木盒与一部分书信,必然还有其余物件,散落在洋楼的各个角落。对方三年来反复搜寻却一无所获,足以证明藏匿之处极为隐蔽。
只要能寻到剩余证物,拼凑出完整的罪证链条,便有了与对方对峙的底气。
只是洋楼外围常年有人驻守,白日里戒备森严,入夜后看守只会更加严密。硬闯行不通,只能另寻时机。
夜色又深了几分,巡夜的人影在远处街口来回走动,灯笼昏黄的光在地面投下晃动的影子。晃阾收回目光,不再停留,转身朝着客栈的方向折返。
回去的路,她特意绕了远路,不断变换行走路线,反复确认没有被人尾随,才悄悄溜回客栈后院。
后院院墙低矮,墙头上生着杂乱的藤蔓,借着藤蔓借力,轻巧翻入院中,落地时悄无声息。客栈后院一片沉寂,只有墙角虫鸣细细,掌柜的卧房门窗紧闭,并无异常。
她顺着廊下阴影走上二楼,廊道里依旧昏暗,每一步踩在老旧木板上,都刻意放轻力道,压抑住所有声响。推开房门,落好木栓,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稍稍松弛。
屋内没有点灯,依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晃阾走到床沿坐下,借着从破损窗纸透进来的淡淡月色,缓缓解开衣襟,取出那只桃木盒。盒身还带着她周身的体温,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人心头发沉。
她轻轻掀开盒盖,月光落在那张泛黄的合影上。照片里两个少女并肩而立,秋阳正好,笑意纯粹,那时的时光安稳得让人不忍触碰。
“我会再去洋楼。”她对着照片低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剩下的东西,我一定会找全。那些欠了你们的,我也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话音落下,她将木盒放回枕头内侧,妥帖藏好。随后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纸缝隙,望向街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