僮仆依次给三人倒了酒。
齐周举起耳杯却未饮,而是直接看向裴渡道:“杜康惑人心智,饮后便不宜说正事了。洪君此来何事不妨先说,”他讥讽地笑了笑,“总不会真就只是图周这点醪醴吧?”
对方直白,裴渡便也不绕弯子。她起身一揖道:“在下携粮二百石,正欲进献郡府,以希给自己谋条出路。只是清家道中落,自小便行商贾之事,于高柳又素无根基,虽欲投效却不得法,这才腆颜请齐都尉提点一二。”
迎向裴渡双目的东西从齐周的鼻子变成了他的眼睛。他的眸光闪了闪:“今日午时入城的那二百石粟米是洪君的?”
裴渡微讶。
郡尉不理民政,按理说这种事情他是不该记得的。然而这个齐周不但记得他们因何事入城,甚至连入城的是什么东西都知道。
是当真心细如发,还是……
裴渡压下纷杂的思绪,还是恭敬道:“是”。
她已经在心里推演接下来齐周会如何问她,自己又该如何在应答的同时套他的话。
然而齐周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将目光从裴渡身上挪开,抬起手中的耳杯一饮而尽了。
齐周刚刚说过“酒后不宜正事”,此时他既喝了酒,便是不想继续刚才那个话题了。
裴渡没想到这番对话会断在这里。但她此来是为试探,也不能太早地暴露自己的目的,便坐回了席中。
她低眸去看耳杯中的酒。这酒并非醴酒常见的翠绿,反而色泽乳白,闻上去有微微的酸味。
这是自塞外传入的马乳酒。
在雒阳,往往只有富裕显贵之家才喝得起这种又被称作挏马酒的奇特佳酿,但在幽州,它却成为了寻常黔首亦可贪杯的常见酒饮。可惜在洛阳时卢植清贫简朴,真要喝酒也最多是清酒;而到了幽州之后她的身体已经弱了下来,唯一被二兄允许的酒种居然是药酒。
诸多不凑巧加在一起,导致受伤前极为爱酒的裴渡居然没喝过这名声显赫的马乳酒。
她端起耳杯啜了一口。
这酒酸中带甜,还有微微的奶香,但酒的辛辣滋味却并不明显。
似乎。。。。。。不是很烈?她小口小口啜着,很快就把一耳杯都饮尽了。
赵云是个热闹人,尤其是在酒席间。大抵是顾及洪贤弟体弱,是以也没怎么劝酒,反倒是与齐周一杯接一杯地下肚。
马酒初饮温和,后劲其实不弱。而齐周的酒量又似乎不怎么好,半个时辰后已经隐隐现出醉态。
而此时话题转恰好就转到了如今齐周的差事上。
赵云:“在西市时云听伯全说什么‘有名无实’,可是那公孙文正为难于你了?”
齐周被酒兴一激,冷笑道:“那厮原本与我同在刘伯安座下做从事,他这人为人奸滑,行事却庸碌,不过是个无能小人罢了。一朝靠叛主得了公孙瓒信任,竟爬到我头上去,反对我颐指气使。你说气不气人?”
赵云义愤填膺地把耳杯往案上一搁,杯沿便晃出些酒液来:“伯全手中有兵,那公孙纪安敢如此放肆!”
齐周苦笑道:“我表面上有个郡都尉的名头,干的却都是贼曹掾的事情。实际上的兵马军务都是握在他公孙纪一人手中的。”
“这厮要是会掌兵倒也罢了,”齐周抬起耳杯一饮而尽,“前些日子胡贼秋掠,他手里握着我的两千郡兵,还有公孙瓒拨给他的一千精骑,竟然只敢龟缩城中,使得马城几乎成为空邑,最后那些贼羌抢到高柳,他还得求我去收场,”他又饮了一杯,“这种人怎堪太守大任!”
赵云愤然道:“保郡安民本就是郡守职分所在,这公孙纪如此尸位素餐,陷黎民于水火,实在不配其位!”
“想代郡群吏,泰半都是我齐氏的宗人,那些郡兵也多是我以齐氏之名募来的乡勇,如今交到这么个庸子手上,实在令人痛心。”他目光沉沉地盯着温炉,“好在……”
赵云等他下文未果,不禁问道:“好在什么?”
“不说这个了。”齐周却摆了摆手。
这场莫名其妙的酒宴最终以齐周醉倒席间收尾。
“他的酒量什么时候这么差了?”赵云嘀咕着抬起齐周的手臂,正要放到肩上,就见一双手伸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