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舟行,做女人好累啊。”她吐出一口气。
“什么?”我愣了一下。
“我妈,我姥姥,还有我那个姐姐,她们被框定在小小的命运里,没有选择人生的权力,只能受父权支配。你说,这能算人生吗?”她的声音有些悲凉,令我不寒而栗。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我妈这辈子,就没为自己活过。”她的声音开始有点抖,“小时候被我姥姥管,不让读书,不让出门,十几岁就嫁给我爸,生了我。嫁了人,又得伺候公婆,伺候老公,伺候孩子。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我爸对她还行,可她心里那口气,一直就没顺过。她似乎总是要依附于什么才能生存,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人生。”她顿了顿,“我妈前几天就走了,那时候我姥姥住院,我爸非要她去陪护,我妈不愿意……呵呵,当然不愿意,毕竟是毁了她前半生的人……”她冷笑。
我没接话,做一个沉默的倾听者。
“我爸骂她了,说她‘不像个女人,一天天就知道往外跑’,说她‘和那个女人一样’。他俩为此吵了不是一回两回了,我都听腻了他们的话。”她停了一下,“那个女人是谁,你知道吗?”
“是谁?”我问。
“我也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话。肯定是在外面听来的,听别人说我妈怎么怎么不好,怎么怎么不像个正经女人。我就想不明白,什么叫‘像女人’?什么叫‘正经女人’?我妈这辈子,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伺候老公,她不够女人吗?她不够正经吗?就因为现在想出去透口气,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就不像女人了?依我看,只有她抛下家庭走出去才能成为女人,因为成为女人的前提是成为一个独立自主的人。”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时而流出几声被压抑着的呜咽。
“我不明白,我姥姥也是女人,可她对我妈什么样?打她骂她,说她没用,说她是赔钱货。她自己也是女人啊,也受过同样的对待,她怎么就能把相同的暴力施加在另一个女人身上?”她吸了吸鼻子,“还有,我想,如果我那个姐姐是一个男性,那她根本不可能跳河。为什么我们需要拼尽全力去争取男性生来就能拥有的一切,仅仅因为我们是女性?这未免太荒谬了……”
听着她颤抖的声音,我的心揪成一团,想出言安慰,却觉得此刻说什么话都太轻。
“孟舟行。”她忽然叫我,语气中带着一丝自嘲般的笑。
“嗯?”
“代际遗传真的好可怕,这种事情会不会是刻在基因里的?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她干巴巴苦笑出声。
我愣了一下:“变成什么样?”
“变成我妈那样。”她说,“憋着一口气过一辈子,最后连走都不能好好走。或者变成我姥姥那样,自己受过的苦,再往下一代身上撒。或者变成……我那个姐姐,做唯一跳脱既定命运的蕾梅黛丝,承受毁灭的结局?”
“不会的!”我说。
她不说话。
“陈渡迎,你不会的。”我有些慌乱,呼吸变得急促。
“你怎么知道?”她自嘲,“万一……万一我就是那样很烂很烂的人呢?”
“我知道,我就是知道。陈渡迎,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懂。
“不是说我懂你的感受,我懂不了,我没经历过那些。但我知道你说的是真的,那些不公平是真的,那些委屈是真的,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日子也是真的。
“我也能清楚地意识到你和她们任何人都不一样。你很努力,走到更高的地方,看过更广阔的世界,认识更多的人,你的世界变得很大,大到不会被那一点腐朽的旧思想侵染。
“你在反省,在思考。你能感受到痛苦,说明你还没有麻木。你是我认识的陈渡迎。你会在后湖边喂鱼,你会蹲在花坛边等我下课,你会给我画糖纸。你是我见过最清醒的人。你不会再为那些东西所困了。”我的语气变得激动,“时代在发展,我相信,女性终会觉醒,从我们这一代开始,歪曲的社会真理会逐渐纠正。陈渡迎,别太难过,前几代的错误不会从我们这里延续下去了。世界终有一天会变成你我所希望的样子,从我们这一代开始……你不是孤军奋战,至少你还有我。”
这番话说完,她哭了很久,像是要把压抑在心里的不甘全部释放出来。我也想哭——为女性共同的伤口落泪,为女性主义的崛起落泪。我想拥抱她,作为朋友,或者作为战友。
“陈渡迎,你难受是对的。这些事本来就该难受。你不该憋着。”我说,“我愿意倾听你的痛苦,我可以帮你分担……”
她轻轻笑了一声。
那个笑很轻,还带着哭过的鼻音,但确实是笑了。
“行啊,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打电话,烦死你。”她说。
“好说,乐意奉陪。”我说,“但是能不能别老挑凌晨打,我还得上学呢!”
愉快的笑声。
“孟舟行?”
“咋啦?”
“谢谢你。”
“一个电话而已。”我靠在窗台,窗外有一点月光透进来,模模糊糊的,“我以后都接。”
沉默。
很安静的那种沉默。不是刚才那种压抑的、堵着什么的沉默,是安静的、可以呼吸的那种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