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吃吧,我和陈渡迎再去转转。”我说。我们在门口分手。
“你觉没觉得,孔令尘怪怪的?”陈渡迎八卦地问我。
“当然有感觉。看到所谓情敌的时候她都要气炸了。”我笑道,“你说杜槐眠怎么这么钝,硝烟都要把她埋了,她还觉着人家打闹呢。”
“要容许美女有缺点。”
“那我可真怕她以后会嫁给一头猪。”我叹气,“可怜孔令尘,喜欢上一个直女。你说怎么全世界都能看出来孔令尘喜欢她,就她一点也感觉不到呢?钝感力还是太超标了。”
“当局者迷,敏感的人也不一定能感觉出来。”她看着我笑。
“你说得也是,感情这东西可太复杂了。”我也看着她笑。
陈渡迎,那你是敏感还是钝感呢?
晚饭时,我和陈渡迎买上饭,又去了后湖。
后湖冰已消融,依旧墨绿色的脏水里翻着几条鱼。
“鱼竟然没死。”我感叹。
“我冻了一冬天,还边冻边学习,我更厉害。”她自矜着。我顺从地应和她说哇那你好棒哦。
广播站里放起音乐。是《小幸运》。
“我很喜欢这首歌,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掰下一块饼来喂鱼。鱼在水里争夺着一小块食物,甚至快要打起来。
“我总觉得,不论什么事情,发生便都是一种幸运。”她说,“所有好事的发生,都是前面无数件大大小小或好或坏的事积累起来的结果。时间轴是一条长长的线,牵一发而动全身,哪怕过去与既定命运走向有一丝一毫的差别,之后的所有事便会大不相同。这和‘祖父悖论’是不是有点相像?”
也许当时忙着微笑和哭泣,忙着追逐天空中的流星,人理所当然的忘记,是谁风里雨里一直默默守护在原地。
我听到她的话,不禁陷入沉思。
“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我疑惑地问。
“我认为回溯时间永远是一个伪命题。曾经我用了很久很久来思考时间的残酷真相。这个真相是我的一个姐姐告诉我的。小时候回姥姥家,我在家总是被数落,于是我就跑到村子里和一个姐姐玩。她教给我好多事,和我讲很多故事,可惜我都记不得了,连她的名字、她的相貌我都想不起来了。”她自顾自一笑,“我只记得,她好瘦好瘦,比门帘还轻薄、瘦小。后来我很久没回去。再回去的时候,他们告诉我,她跳河死了。
“在那之后,我常常想,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能做什么去留住她呢?想来想去,没有任何方法是最优解。回去就能留住她吗?留住她她就能摆脱痛苦吗?就算摆脱痛苦,她的伤口能完全愈合吗?是什么让她选择结束生命?留下她我又怎么给她幸福?这些问题不是任何人能解决的了的。困住她的不是简单的几根绳子,是用时间一针一线织成的大网。”
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原来我们和爱情曾经靠得那么近,那为我对抗世界的决定,那陪我淋的雨,一幕幕都是你,一尘不染的真心。
她又说:“后来,我又想,可能对于那时的她,死亡才是最好的选择。尊重每一件事的发生,尊重每一个人处决自我生命的权力,尊重时间的残酷真相,这是我的想法。每件事,发生即幸运,存在即合理,经历即完美,所以我不会为任何过去的事情感到后悔,发生了就是发生了,结束了就是结束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她很开明,开明到近乎冷血的地步。她接受一切的发生,认定所有事情发生都是本该如此,所以她不会为任何事情自怨自艾,当然也不会为任何人的离开死命挽留——包括她自己的离开。
我做不到。
我问她:“你会认为和我相遇是一件幸运的事吗?”
“当然。”
“我也是。可是我又觉得相遇是一件很残忍的事,相遇就注定会有分离。我觉得一辈子好远好远,所以我不相信有谁能陪我一辈子。”
“万一呢?相遇是注定,离开是注定,留下也是注定。越到以后,留下的人和你的灵魂契合度就越高。我相信适合的人永远不会走散,走散的不过是不太合适罢了。”
“未来太远了,遥远的变数又太多太多了,所以我不期待永远。我也相信,一切发生的事都是当下最好的结局。我只有一个请求,希望你永远也不要忘记我。”
她笑了,说:“我不会忘记你,你要我怎么忘记你?我想几年,甚至几十年后,再回想起我的高中时代,第一个想到的也依然会是你,孟舟行。”
我久久凝视她含笑的双眼,思考她看似简单实则深不见底的思想,她不为人知的深刻过往,她的敏感,她的洞察力,她的命运既定理论,她的顺应天时思想,她的骑士精神,和遮盖在这一切之上的乐观豁达,到底是源于什么。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因为每当我思考答案,我会发现,我对她知之甚少。
她是一片雨林,我看到的只是她被薄雾笼罩的表面,她的内心是我想像不到的复杂茂盛;她是一片海,平静的表象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我想问她,陈渡迎,你有多少我不知道的过往,如此单薄的我又该怎么开你的心门。
从过去到现在,我不知道多少次想问她,如果能倒流时间,你的选择会不会不一样,你会不会离开我。但是我不敢开口,因为我清楚地意识到,答案必定是残酷的。我爱她的自我。我恨她的自我。
我吃掉最后一口饼,说那我荣幸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