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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递香（第2页）

林屿指尖未停，依旧专注修整石纹，语声平稳：“心魔由内生，外界浊气只能顺势扰动，你自身心境日渐静定，便不会被辰呓缠扰。”

待石壁所有纹路尽数稳固，她收回手，确认石面再无半点逸散雾气，方才重新拎起竹篮，顺着石壁旁的小道缓步慢行。

“山寺难得这般清闲。”林屿随口闲谈，语调松弛，褪去平日守序的严谨，“人间四季更迭，每逢岁末或是春秋换季，世人心中虚度、悔恨尽数翻涌，入寺求取光阴弥补的人络绎不绝，整座山寺昼夜喧嚣，连片刻清净都难寻。”

苏幸侧头看向身侧之人：“访客来到此处，大多想求得什么？”

“所求各不相同，归根到底皆是圆满。”林屿目视前方层叠山影，语声清淡通透，“有人想追回荒废年少，有人想弥补错过抉择，人人都盼借山寺辰隙，改写过往遗憾。只是光阴自有定则，但凡虚度，必有代价，两全之事，从来少有。”

“如此说来，大多数人最后都无法如愿？”苏幸轻声追问。

“并非空手而归。”林屿轻轻摇头，脚步放缓半分，与苏幸并肩的距离更近些许，“山寺不会凭空赠予任何人圆满，只会让来人看清自身执念。等心中虚妄散去，如何取舍，全凭本心。”

晚风再次漫过山林，竹篮缝隙间滑落几瓣干枯兰瓣，轻飘飘落在苏幸肩头，细碎轻薄。林屿抬手，指尖极轻擦过她肩头，拂去散落花瓣，指尖只短暂相触，便即刻收回。

“干兰花瓣干脆，行路极易散落。”她淡淡解释，神色平和无波。

苏幸微微颔首，肩头残留一丝微凉触感，心底漫开一缕浅淡温软。

两人顺着山道折返下山，一路沉默慢行，晚风持续携着兰香环绕周身。远山轮廓慢慢融进灰蒙天际，暮色一重重压落，山间视野渐渐朦胧。

行至岔路口，一条小径直通西侧静院，另一条通往苏幸居住的厢房。天色彻底沉暮，寺中各处灯火尚未尽数点燃，四下只剩模糊青影。

“此处便分开吧。”林屿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苏幸，晚风轻轻吹动她额前碎发，“夜里山间寒凉，早些回房落座歇息。”

“你稍后还要回静室整理卷宗？”苏幸抬眼看向她，目光落在林屿手中竹篮。

“嗯。”林屿应声，语气妥帖温和，“今夜无浊气躁动，山寺安稳，你大可一夜安睡。若是夜半心绪忽然浮动，隔墙轻唤一声便可，我静室灯火彻夜长明。”

简单一句叮嘱，是独属于苏幸的留心。寻常访客离去后，她从不会许下这般长夜等候的承诺。

苏幸轻轻应声，怀抱干兰转身往厢房走去。推开门，屋内微凉，她将两束干兰分开，一束置于案头书卷旁，一束放在枕边木几，清淡花香迅速铺满整间厢房，驱散屋内堆积整夜的湿冷。

她静坐案前，指尖反复抚过干燥的白色花瓣，心底一遍遍回味方才听闻的名字由来。临水孤屿，林木环绕，千年前那一方无人问津的青石小洲，恰好衬出她千年独居空山的清孤。

不多时，隔壁静院亮起一盏暖黄灯火，柔光透过院墙缝隙、木窗纸页，浅浅漫进苏幸的厢房窗台。苏幸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半扇木窗，恰好能看见隔壁窗上映出清瘦人影。

林屿正坐在案前，低头翻阅堆叠整齐的光阴卷宗，坐姿端正沉静，灯火温柔笼罩周身。她似是有所感知，抬眼望向隔壁窗口，两道视线隔着一方院落、沉沉暮色遥遥相撞，没有言语，空气里漫开一层温和绵长的熟稔，克制安静，不显浓烈。

片刻之后，两人各自从容移开目光，没有刻意停留。

苏幸合上窗扇，回身坐回案前，鼻尖萦绕不散的兰香，一半来自屋中花束，一半顺着晚风从隔壁静室飘来，两股香气交织缠绕，在寂静夜色里来回盘旋。

隔壁静室内，林屿放下手中竹篮，取出少许干兰置于青瓷灯旁。她垂眸看向空着的客座，脑海里不断回放白日溪畔摘兰、石壁闲谈、晚风拂落兰瓣的片段。

千年岁月，无数访客来去匆匆，皆是为自己的遗憾奔波，无人愿意停留倾听她漫长孤寂。唯独苏幸，怀揣一份无解的坚守，心境与过往的自己隐隐重合，让她不自觉多了几分留意，愿意分出闲暇相伴闲谈，愿意彻夜留灯等候。

夜色持续加深，山林万籁归于沉寂。两间相邻屋舍各守一盏灯火，一屋封存千年光阴卷宗，一屋等候未知前路辰隙，两缕兰香越过院墙相融，两段漫长等候，在无人惊扰的山寺长夜，安静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