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下次见,拜拜。”
子蔓目送分九的背影离去。
曦落在她的身上留下一道道米色的痕迹,那光亮轻柔脆薄,随着她身体的晃动,那些耀眼的痕迹逐渐变得零碎与飘散,最终,毫无缘由地、无法阻挡地彻底离开了她的视线,如同蒸发走的水汽一样,再也找寻不到。
子蔓轻抚刚才分九碰过的位置,又望了一眼她离去的方向,脸上又多了一丝轻而薄的笑意。
转眼间,又来到了周末。这天,曦光明静,云层微厚,空中布满层层灰蓝色的云朵。院中有新鲜的花朵绽放,可还是已经凋零破碎的占绝大多数,它们表面焦黄灰褐,属于植物所独有的清香中又掺杂着微微腐败的味道,腥臭味远远盖过了花香。
小溪在水池边按开了水龙头,正在伸出它的猪嘴去接“淅淅沥沥”的流水喝。
子蔓身体朝向门口,在院内吊床上闲坐,双脚在地面有一下没一下地踮着。
很快,她隐隐听到熟悉的停车声,吊床立刻轻微晃荡了一下。
她转身出门去寻找熟悉的身影,却发现她在紧跟着其他人。她有些微困惑,只是远远跟在后面,直到看到她在和其他人说话,忍不住上前走去。
原来河婧还在车上,还未下来时就正好撞见有人大白天在子蔓家门口排泄。那人远远听到河婧停车的动静,好像略微惊慌,连屁股都没擦就立刻提上裤子跑走了,慌张中还踩到自己的排泄物,低声咒骂了一声。
看到地上那成排的、肮脏不堪的排泄物,河婧实在忍无可忍,下意识就跟着他走了,看到他回到一个成人身边,她立刻上前温声劝道:“你好,你家孩子在别人家门前拉屎撒尿,可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们管一下吧。”
谁知那人听后,仿佛对这种事情早已习以为常,不仅没有任何讶异之色,连最基本的询问都没有,还一把把孩子护在身后,上下不停地翻看河婧好几眼,眯着眼笑道:“这事啊,你是那家亲戚?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河婧立刻好言回道:“是朋友。”
那人见河婧模样温吞,神态慢悠悠样,仿佛从头到脚,全身都写满了“好欺负”三个大字,对她是一脸的不屑,肆无忌惮地对着她骂道:“我家孩子的尿金贵着呢,那叫童子尿!还能解毒!肯尿她房前是给她脸!况且,谁不知道这家住着两个神经病,有人把她们当人看吗?!苍蝇路过都要转弯!”
他边说边对着地下“哈忒”猛地啐了一口:“又不止我家孩子一个,那么些人,你凭什么只找我们一个!拣弱的欺负是吗!有这么欺负人的吗!这不神经病吗!你这么大人了,还尾随跟踪我们小宝,你看你比他大好几岁吧,大白天的就明目张胆的以大欺小,真是可怕啊!我还要找你要个说法呢!我看你们都病得不轻!什么人啊这都!”
他边说着,还想上前拉扯河婧,怒冲冲道:“走,找人评评理去!你这么大了,大白天的跟着我们小宝是想做什么!是想贩卖他的器官还是什么!无法想象你们有多恶啊!你以前是不是也跟踪过他!你究竟有何目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你给我解释清楚!今天你不说清,我还不放你走了!看是你有理还是我有理!我家孩子那么小,我辛辛苦苦养大的,宝贝似的,你到底想对他做什么!”
“啊!你说啊!你这是第几次跟踪他了?还有没有其他同伙?哦,对了,那个小神经病是你的同伙是吧?果然,神经病的同伙也是神经病,狼狈为奸啊你们!真是不学好啊!她怎么没跟那个神经病一起死掉呢!怎么还活着霍霍我们呢?”
这人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是河婧做了多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似的,嘴上张合得越来越用力,仿若真的就越来越有理,心里越来越站得稳,气势上比河婧要高出一大截。从远处看,就仿佛是他在振振有词地教训一个犯了大错的少女一样,铁了心的要拿住河婧的错处,并且,只言语上占上风还不够,还上前用力推了河婧一下。河婧疼的下意识闷哼一声。
河婧本来只是想和人好好讲道理,让他们管一下小孩,不要再做这种没道德的事情。没想到对方不仅颠倒黑白,毫无道理可讲,还这么辱骂子蔓、毫无廉耻的对她倒打一耙。目之所及的这种死皮赖脸的嘴脸与强烈的冲突感几乎要淹没她的所有感官,被他指着脑门一通狠骂的紧张感更是让她耳朵嗡嗡直跳,一时根本无法消化。她根本无法想象竟然有人会这样,该怎么分析,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这么的,不可理喻?远远超出她的理解范围,就仿佛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的大脑根本无法解读这种话语的来源和出口方式,同样是嘴,怎么能说出这种难以理解的话语?这些都远远不是她能够承受得了的。
这一切冲突就像无数个能量球一样,每一个都带着巨大的负面冲击力、强大的能量波,带着狠厉的破坏力,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都直直地、重重地砸向她。让她僵硬,让她不知所措,让她无法反应过来。都一齐发力想把她撕碎,想吞掉她,想毁灭她,她气得脸一红一白,浑身发硬,整个身体仿佛都在往外冒着火,疼痛不堪。
明明有一肚子想要张口理论的话,可是,每次临到喉头,反驳的话却像石子一样,越想开口,越往下沉,直到积压到肺腑最深处,却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每次一真到这种该反驳,该反抗,该还口,该争论的时候,她就仿佛全身都僵住了一样,不受控地死在那里了,有时大脑一片空白,有时直愣愣地在心里想着一切反回的话语和行动,可是同时身体根本无法动弹,就仿佛身体里有另外一个人在操控着她,在紧紧束缚着她,每次都是这个人牢牢地占着上风,控制着她的行为,锁住了她的认知,让她拒绝任何负面东西向外排出去,而她其实认知上自己也搞不清是什么状况,只知道做不到,有一大半的心里在强烈排斥,发慌,拒绝接入链接,就仿佛完全失去解读这些信号的受体,根本无法向外倾出正常的认知和行动半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一切都已经是无意识的行为了。
为了心爱的人冲出去一趟找别人理论,虽然依旧张不开口,但这个行为本身已经耗尽了她十几年来所有的能量。是她为自己都远远做不到的事情。最正常的行为,她根本做不到,也意识不到自己做不到的根源和来处,过程也是模模糊糊,她只能体验结果,大概知道自己全身心都在剧烈斗争着,她不知道在战斗什么,但身体好端端的却突然极其难受。
她僵住了一会儿,突然,只见她浑身抽搐,安静地、温和地,毫无波澜地,直挺挺地向前倒地不起。
子蔓随后赶来,远远地,从一见到河婧竟然想着和这种人沟通开始,心里就不停地在打鼓,怕河婧受欺负,河婧这种性子根本不是这种人的对手。在不远处听到对方无理的反驳后,情绪一下就上来了,血压蹭蹭蹭地往上涨,见到对方那么一个大个子男的竟然这么用力去推河婧,更是气得火冒三丈。
对河婧的保护欲与心疼混合着长时间积压的焦虑和恐惧,此刻,变为短暂的,强烈的攻击感蓬勃而出。
只见她面无表情,一言不吭,直接快速大步上前,几乎飞奔起来,边走边捡起一根长树杈,对着他胳膊就是狠狠一棍。
子蔓她从小就讨厌小孩,丝毫看不出小孩的可爱之处。小时候是一团可怕的肉团,长大了是可怖的怪物。她小时候讨厌小孩,觉得太叽喳吵闹,等她长大些,依旧不喜欢小孩,觉得他们很丑陋。他们很快就会变成冷漠残酷的怪物,很快就会拿着刀自相残杀,啪啪啪血流一地,一堆人抢着喝血,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值得呵护的。讨厌大人,怎么可能喜欢小孩呢?因为小孩终会成为同样的大人,甚至可恶百倍。巴不得一场瘟疫销毁所有讨厌的家伙,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是无缘无故伤人的事情,可不能做。看到不喜欢的东西,主动远离就是了。
可是,如果伤害她重要的人,那就另当别论了。她这十六年来,主动动手打过三场架,一次为自己,一次为妈妈,还有一次,为河婧。而这第四次,依旧注定为河婧。
当恐惧感过于强烈或令人无助时,愤怒会成为一种赋予力量感的替代情绪。而且,心理防御机制越鲜明,情绪转化地越快速,越剧烈,越彻底。她每次都是出其不意,快准狠,快刀斩乱麻,一个字不吭,直接干,每次都是把对方打个半死。
她无意把对方打死,但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的办法,她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情况,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自己根本无法理解、无法接受,但又会不停地骚扰自己,给自己带来无穷压力和紧张感的事情,这些远超她的承受范围,潜意识里只会调动她的肢体让她翻倍攻击回去。她本能地不相信任何人,不可能向外人求救。她的大脑、她原始的防御机制告诉她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必须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她和河婧刚好在那应激的、不知所措的一瞬间选择了两个不同的方向,一个极度内倾,一个完全外放,她的认知中是清醒地意识到改变对方的想法太难,也不现实,与其白费口舌,还不如让对方多几分忌惮,不要再来招惹她。她是清醒地失去理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只会毫无顾忌地去做。
那人还在看着河婧,冷不防挨了一棍,疼得嘶了一口气,看到是子蔓来了,哟呵了一声,瞪着眼,顺口骂了几声“不愧是神经病啊!又打人是吧!这次是你先开始的啊!”两人就势扭打在一起,子蔓戾气力气都格外重,一想到他竟敢骂河婧,打河婧,满腔愤怒,几乎失去理智,目的明确,下手狠准,每次都使出全身的力气,像个干架的机器,闷着头,没有任何停顿的时候,连带着河婧的那一份,每次都快速直接,对着非要害位置,次次不落空,招招打肉身,这种猛烈冲击的打法,一时很难防,几下很快把对方打得皮开肉绽嗷嗷叫,一身伤。
突然,她看见河婧出事了,一分神,挨了几下,立刻鼻青脸肿。她顾不得厮打,快速奔向河婧。还好,只是晕过去了。她像个野兽一样,狠戾一声喝退追上来的那人,小心翼翼地抱着河婧,快速离去。
那人之前只是听别人八卦过子蔓下手狠辣,这是第一次亲自体会过子蔓不要命式的打法,也生出一点怯意,没有追赶上去,胡咧骂几句就走了。转身对着身后一身臭味的孩子絮叨:“走,孩子,我们回家,干得好,继续!不要怕她们,她们,也就这样!”
“走!回家洗澡!你怎么搞得这么臭!”
“这还不是怪那个女的!她突然出现,跟鬼一样,吓我一跳,晕死了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