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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入境的人(第5页)

第三天清晨,槐安巷口停了一辆银灰色公务车,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街道办副主任陈国栋,四十出头,穿件半旧的藏青夹克,袖口磨得发亮;身后跟着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最后是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拎着把卷尺和激光测距仪,目光扫过旧楼墙面时,像在估量一块待拆的砖。

白昼正蹲在二楼走廊擦玻璃。窗框锈迹斑斑,她用湿布蘸了点牙膏——去污快,不伤漆——一下一下蹭着边角。听见楼梯响,她没抬头,只把布拧干,继续擦。

陈国栋在楼梯口站定,清了清嗓子:“白老师?”

白昼擦完最后一块,直起身,把抹布搭在窗沿上。阳光穿过她指尖水珠,在地板投下晃动的光斑。

“陈主任。”她声音平,没起伏,“今天来,是签腾退协议?”

陈国栋笑了笑,从干事手里接过文件夹:“不是签,是通知。危房鉴定报告昨天正式批复了,C级,局部承重构件已出现明显变形。按《城市危险房屋管理规定》第十二条,必须立即停止使用,限期搬离。”

他翻开文件,指着其中一页:“您看,这里明确写着‘不得擅自留存、转移、损毁原始资料’。所有纸质档案,统一移交区档案馆临时库房,由专业团队接管。”

白昼没接文件,只问:“移交时间?”

“明天上午九点前。”

“全部?”

“全部。”陈国栋顿了顿,“包括您个人整理的那些……手写笔记、照片底片、还有那些没编号的散页。”

白昼点点头,转身推开身后的储藏室门。里面堆满纸箱,箱面用铅笔标着“98-01借阅登记”“文学社油印稿(残)”“周启明教案(未署名)”……最角落一只扁平铁皮盒,盒盖上贴着张泛黄便签,字迹细而韧:“晚晴补录,1999。6。11”。

她没碰那盒子,只从箱顶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露出底下棕红衬布。“这是2017年至今的整理日志,每一份资料来源、破损状况、扫描参数,都记在上面。”她递过去,“请核对。”

陈国栋没接,反而看向她身后:“白老师,您这身份……是志愿者,不是产权人,也不是保管单位法人。街道依法履职,不是跟您商量。”

白昼把本子收回,拇指摩挲着封皮边缘一道凹痕:“我知道。所以我不拦车,不堵门,不报警。”她抬眼,“但我得把这批资料,亲手交到市档案馆特藏部王主任手上。他上周答应过,亲自验收。”

“王主任?”陈国栋皱眉,“他调去省里半年了。”

白昼没眨眼:“那我等新任主任上任。或者,等市里下发《民间文献抢救专项规程》——上个月听说明文已过审,就差签字。”

陈国栋脸色微沉。他身后的眼镜干事翻了翻文件,小声提醒:“陈主任,规程草案里确实提了‘对历史价值存疑但存在集体记忆关联的非官方文献,应启动三方评估机制’……”

“存疑?”陈国栋打断他,转向白昼,语气缓了些,“白老师,咱们都实诚点。这些纸,能值几个钱?当年女中早没了,学生散了,老师退休的退休,走失的走失……您守着它们,图什么?”

走廊忽然静下来。风从破窗灌入,掀动白昼衣角。她没回答,只弯腰,从脚边纸箱里取出一张A4纸——是复印的寻人启事,但被红笔密密圈画过:在“白某”姓名旁,添了“周晚晴”三字;在“六月十二日离校”后,补了“文学社汇演彩排后”;在空白处,用极细的针管笔写了两行小字:“未带走换洗衣物”“书包留在音乐教室窗台”。

她把这张纸递给陈国栋:“图这个。”

陈国栋没接。他盯着那行补字看了三秒,喉结动了动:“白老师,这不是档案馆的事。”

“是。”白昼收手,纸页垂落,“是槐安巷的事。是这条巷子记得的事。”

这时,楼下传来林昭的声音:“陈主任?”

她站在院中,背着双肩包,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发梢还沾着晨雾的湿气。没看白昼,只朝陈国栋点头:“我是纪录片组林昭。刚收到通知,今天起,拍摄许可暂停。”

陈国栋松了口气:“林导理解就好。”

“不。”林昭走近几步,把保温桶放在台阶上,“我来交接。从今天起,所有资料搬运、清点、临时封存,由我们摄制组协助完成。费用自理,全程录像,影像资料同步上传市文旅局备案系统。”

白昼终于侧过脸。林昭没看她,只对陈国栋说:“您刚才说‘不得擅自损毁原始资料’——那现在,谁来确保‘不损毁’?”

陈国栋一时语塞。眼镜干事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林昭打开保温桶,里面是四只青瓷小碗,盛着刚熬好的银耳莲子羹,浮着几粒枸杞。“白老师早上没吃东西。”她说,“趁热。”

白昼没动。她看着那碗羹,热气氤氲里,枸杞红得像凝固的血点。

陈国栋叹了口气,合上文件夹:“……那就按林导说的办。但必须今天清空二层以上。”

“可以。”林昭转头,第一次看向白昼,“你带人清点,我负责登记、拍照、装箱。每一箱,你签字。”

白昼静了两秒,伸手接过保温桶。指尖碰到林昭的手背,凉的,却没缩回。

她低头喝了一口羹。甜味很淡,银耳软糯,莲子粉沙,是老式灶火慢煨出来的温厚。她咽下去,才说:“一楼杂物间,还有三箱没拆封。箱底压着周启明的家访记录,1998年秋,全是手写,墨水洇了。”

林昭点头,转身去拿相机。

白昼没动,站在原地,把剩下半碗羹慢慢喝完。碗底沉着两颗完整的莲子,她用勺尖轻轻拨弄着,像在确认某种尚未沉底的重量。

院墙外,槐树新叶初绽,在风里簌簌轻响。远处传来小学早操广播声,稚嫩的童音唱着《蜗牛与黄鹂鸟》,断断续续,飘进这栋将倾的老楼里,像一句无人应答的、迟到的回音。

林昭蹲在杂物间门口,相机挂在颈间,镜头盖未摘。她没急着开箱,只盯着箱侧用蓝墨水写的编号——“W-98-03”,字迹被水渍晕开一道斜痕,像泪痕,又像被谁匆忙抹过。白昼蹲在她斜后方,膝上摊着本硬壳册子,铅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半厘米处,迟迟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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