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正海缓缓说起黑风寨的事。
他声音沙哑,语气里满是愤懑与后怕。他讲到自己被掳走后如何被关押在那间阴暗潮湿的石牢里,讲到盗匪如何逼问他商队货物和银钱的下落,讲到那些饥寒交迫、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家人的日日夜夜。
然后他忽然顿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几分,像是说出这句话需要莫大的力气。
“可我后来才知道,此事并非偶然。”
张晓婉抬起头。
张正海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荒芜的戈壁上,眼底渐渐浮起一层彻骨的寒凉:“那黑风寨寨主觊觎我随身携带的商队货物与银钱不假,可我后来从看守我的土匪口中得知——是家中有人买通了沿途匪徒,特意将我掳来的。”
张晓婉浑身一震。
“爹爹,您说的是……”她的声音发紧,“是谁?”
张正海转过头,望着女儿。那双眼里的神色,是张晓婉从未见过的——愤怒底下压着失望,失望底下又藏着一种被信任之人背叛的、难以愈合的痛。
“你二姨娘金语柔。还有管家李忠。”
张正海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土匪酒后失言,亲口对我所说。说二姨娘与管家许诺,只要将我掳至黑风寨,断了我的生路,便给他们一大笔银钱。”
张晓婉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二姨娘素日里对她和和气气、嘘寒问暖的模样,管家李忠对父亲毕恭毕敬、对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模样——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轮番闪过,然后像被人用力摔在地上一般,四分五裂。
“可是……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爹爹待他们不薄,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还能为什么?”张正海苦笑一声,手指攥紧了被角,“权势。钱财。张家这么大的家业,他们垂涎已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至于你那两个哥哥为何能安然无恙回到江南——也并非什么侥幸。二姨娘和管家本就只针对我一人。留着他们,一来掩人耳目,二来日后好掌控张家产业。那土匪说,他们特意吩咐过,不得伤害二少爷和三少爷分毫。”
张晓婉死死攥住了衣袖。她的指节泛白,喉间像被什么东西梗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好一个金语柔。好一个李忠。
他们不仅想要父亲的命,还想把整个张家都吞了。
“好一对狼心狗肺的人。”她的声音不再发抖,而是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冷意,“爹爹,我们此次回去,定要揭穿他们的阴谋,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阿尘一直安静地立在门边,此刻才缓缓抬眸。
“大小姐,老爷,”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却字字清晰,“此事需从长计议。金语柔与李忠既已敢铤而走险,想必在府中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府中下人只怕也多被收买或控制。我们若贸然返程,无异于打草惊蛇,反倒给了他们狗急跳墙的机会。”
她抬眸望向张正海,眼底是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与通透:“请老爷暂压怒火,养好身子。待我们安然抵达杭州府,再暗中摸清府中情况,寻得铁证,一举反击。到时,他们便再无翻身之力。”
张正海深吸一口气,缓缓点了点头。
这几日的相处下来,他已经渐渐发现——这个叫阿尘的少年,不仅仅是手脚利落、忠心护主。她说话做事,都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和缜密。崇文那孩子身边,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人?
张正海垂下眼,没有再想下去。
眼下,他需要积蓄每一分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