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药便上好了。
张晓婉取过干净的布条,轻轻为阿尘包扎妥当。伤口尽数裹好,布条在她肩头绕了几圈,在背后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然后她将青衫重新披上她的肩头,动作轻柔,指尖不经意间拂过她的后颈,触感温热。
“好了。”她轻声道,“近日莫要再剧烈活动,尽量少牵动伤口。”
阿尘起身,躬身行礼。动作一如既往的恭敬利落,只是刻意微微侧着身子,将右肩往后收了些。
“多谢大小姐。奴才谨记。”
她的声音已然恢复了沉稳。可垂在袖中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方才大小姐替他上药的每一个瞬间都还残留在皮肤上。她的手指,她的声音,她说的那句“有什么伤痛便说出来,我们一同想办法”——她用力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丝柔软已尽数被压下,只余一如既往的沉静。
二人歇息片刻,天色已近午夜。夜风寒凉,从石缝间灌进来,冻得人手脚发僵。张晓婉脚踝的肿痛虽缓解了些,却仍然难以行走。
阿尘扶着她站起身。她一手撑着阿尘的手臂,一手扶着岩壁,艰难地挪动。每走一步,脚踝便传来一阵钝痛,她咬着唇不吭声。
阿尘看在眼里,没有多言。只是将她的重量更多地分担到自己身上,走得很慢很稳。
她们循着老者离去的方向前行。老者曾提到,黑风岭东南面有几户零星的牧民聚居,若能寻得,或许能有一处安身之所暂且休整。
夜风如刀,黄沙拂面。
阿尘一手扶着张晓婉,一手提着行囊。每走一步,后背的伤口便传来一阵刺痛,可她的步伐依旧沉稳,手中的力道依旧稳稳当当。只是偶尔,在张晓婉低头看路时,她会极快地皱一下眉。
张晓婉被她扶着,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掌心的温度,和手臂上传来的微微颤抖。
她侧头看了她一眼。
月光下,阿尘的侧脸线条清秀。不是英俊那种清秀,而是……柔和的清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紧抿,下颌的弧度却很柔和。
张晓婉忽然又想起方才涂药时看到的。细腻的肌肤。平滑的颈间。
这个人,长得太秀气了些。
可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太累了,脚踝也太疼了,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深想。
约莫半个时辰后,前方隐约出现几点微弱的灯火。
是牧舍。
几处低矮的土坯房子散落在一小片绿洲边缘,黄土墙,平屋顶,院门用粗木条钉成。灯火从窗户的缝隙里漏出来,在苍茫夜色中,像几颗坠落的星星。
阿尘心中一喜,扶着张晓婉加快脚步。走到最靠路边的一扇门前,她抬手轻轻叩了叩。
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
屋内走出一位中年牧民。脸庞被风沙刻满了细纹,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透着淳朴与和善。他提着一盏油灯,灯光映在阿尘和张晓婉身上,照出两人满身的尘土与血污。
中年牧民的目光在张晓婉红肿的脚踝上停了一下,又在阿尘撕裂染血的青衫上停了一下。
“你们……是谁?”他的汉话半生不熟,带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为何深夜至此?”
阿尘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却不下贱:“大叔,晚辈二人途经此处,遭遇悍匪,护卫尽失。
家小姐脚踝受伤,晚辈也带了些伤,实在无处可去。恳请大叔能容我们借宿几日,稍作休整。日后定当重谢。”
中年牧民又看了看二人,沉默了一瞬。
戈壁上的人,都懂得“落难”两个字的份量。
他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戈壁凶险,你们两个年轻人,不容易。”
牧舍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土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苞谷,墙角堆着几袋羊毛。屋中央生着一盆炭火,火上架着一把熏得发黑的铜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中年牧民的妻子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叠被褥。她是个矮胖的妇人,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见了阿尘和张晓婉的模样,嘴里“哎哟”一声,连忙放下被褥,转身去灶台边忙活。
不多时,两碗温热的羊奶和几张粗麦饼便端到了二人面前。
“快喝点羊奶暖暖身子。吃点麦饼垫垫肚子。”妇人的语气和善,将碗往他们手里塞,“这被褥是干净的,你们先用着。好好歇息。”
张晓婉接过碗,羊奶的温热透过碗壁传到掌心,暖意从手一直蔓延到心口。
“多谢二位。”她的声音有些发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