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乘歌没说话,她在数步数,同时在脑子里构建空间模型。以入口为原点,银线指引的方向为基准线,每个弯道的角度、每段直道的长度。她不需要做标记。
枕霜也在做同样的事。凌乘歌注意到她的银线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分出极细的一支,扎进地面,像在打桩。不是探路,是在标记坐标。令狐族的银线可以感知空间位置,扎下去的每一根银线都是定位锚点。就算地面吃声音、吃焦痕、吃一切外来痕迹,银线扎进灵气脉络里,森林动不了它。
两个人都在记路,用的是不同的方法,但效率差不多。
“灵气在往回走。”枕霜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脚下的银线。银线的末端在微微颤动,指向偏左三十度。“灵气的脉络在这里分叉了。一条往前,一条往左。”
“往哪条?”
枕霜没有急着回答。她的银线多探出了几尺,同时触碰了两条分叉的脉络,静置了几秒。她在读数。灵气的流速、浓度、波动频率,这些都是数据。
“左边的灵气更浓,波动频率和灵气之泉一致,是倪克斯族本源的灵气。右边的灵气里有别的味道,频率不对,波长更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过。”
“令狐霜的银线污染?”
“不像是银线。银线的频率我很熟,不是这个。更像是未定义之地本身的气息渗过来了。”
凌乘歌想了想。“左边。先找裂隙。右边的异常标记好,回来再处理。”
枕霜没反驳。银线转向左侧。
地面变得更软了,每一步都会陷下去一小截,拔脚的时候有一种微弱的吸力。凌乘歌的火焰在地面上烧出一道浅浅的焦痕,焦痕只存在了几秒就被腐殖质重新覆盖了。
“标记留不住。”凌乘歌说。
“不用标记。我的银线每十步扎了一个锚点。”
凌乘歌没接话。她注意到了枕霜的银线在打桩,但她没问。现在枕霜自己说了,省了她开口。
晶石的光照不到三尺之外。三尺之外是一片纯粹的黑暗,不是黑夜的那种黑,是没有任何光源的、彻底的黑暗。晶石和火焰的三尺光圈边缘,光线不是逐渐变淡,而是像被刀切了一样,明亮和黑暗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凌乘歌走着走着,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三尺之外的黑暗中动了一下。
她停下来。枕霜也停了。“银线在震。”
“你的银线还是我的?”
“我的。你的火焰在烧,周围三丈之内的灵气都在跟着你的火焰共振,银线被震到了。”
凌乘歌皱了皱眉。枕霜的意思是她的火焰太强了,干扰了银线的感知。这不太可能——她的火焰虽然强,但和银线不是同一个能量体系,不应该产生共振。除非这里的环境在放大两种能量之间的交互。
她把火焰往前推了推。赤金色的光向前蔓延了一尺,照亮了一棵树的树干。树干上不是苔藓,是眼睛。圆形的、浅灰色的、中心有一个深色的点,密密麻麻地覆盖在树干上,所有的“眼睛”都朝向她们的方向。
凌乘歌没有盯着看。她看了一眼,确认了形态,就把目光移开了。
“银线说那不是活的。”枕霜说,“是你心里有东西,投射上去变成了眼睛。”
凌乘歌没接话,但她在心里否定了这个解释。不是投射,是森林在读取她的记忆并具象化。枕霜的银线能挡住是因为银线是秩序之力,不提供任何可读取的信息。她的火焰是灵气,灵气里有她的记忆碎片。森林不是让她“看到了眼睛”,森林是把她脑子里的“眼睛”这个概念拿出来,贴在树干上给她看。
但她没解释。现在解释这个没用。她调动灵气经过眉心,额头上那颗红痣热了一下,再看那棵树——树干上什么都没有。只是普通的树皮,覆着青灰色的苔藓。
“好了。”她说。
“本来就没问题。”她补了一句,语气很平。
枕霜没拆穿她。但枕霜的银线在刚才那几秒里,已经从她们周围三尺范围内全部扫了一遍。不是扫地面,是扫能量场。森林在读取凌乘歌的记忆,枕霜在读取森林读取凌乘歌记忆时产生的能量波动。
她什么都没说,但她的银线已经把方圆三丈内所有“被读取过的痕迹”全部标记了。回去之后她可以复盘。
银线带着她们在森林里拐了七个弯。凌乘歌记下了每个弯道的角度。枕霜的银线在每个弯道处都多扎了两个锚点,不是必要的,但她习惯冗余。
穿过三条干涸的溪床,绕过一片长满灰色蘑菇的空地。凌乘歌注意到蘑菇的颜色和排列方式——灰色,直径大约两寸,间距相等,不像是自然生长的。
“蘑菇的间距是等距的。”枕霜说。
“你也看到了?”
“银线量的。”
“不是自然生长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按规律摆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