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芷搁下笔,望着木牌上那两个墨迹未干的字,眼底极淡地软了一瞬。
青禾。
是青苗,是生机,是她从一块废田里挣出来的头一线活路。也是她要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替万千底层蝼蚁,种出的那一条路。
她将木牌晾在一旁,转身又去丹房,将这十数日炼出的头一批疗伤丹,一枚一枚地,仔细收进了瓷瓶里。
那是她以青壤匣净过药性、丹毒压到极低的金疮丹与化瘀丹。寻常散修买不起好丹,只能吃商会那等掺了杂毒的次品,伤没养好,反倒落下丹毒的病根。她炼的这批丹,药力虽不及世家的极品丹霸道,丹毒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底层修士吃了,伤好得稳,经脉也不受戕害。
韩素娘拿起一枚化瘀丹,凑近闻了闻,又一次露出了那副惊叹的神情。
“你这丹……当真半点丹毒都没有。”她抬眼望着白芷,眼里头闪着一种白芷看不大懂的、近乎激动的光,“你可知道,这样的丹药,对那些买不起好丹、又吃不起劣丹的苦修来说,意味着什么?”
白芷将最后一瓶丹药收好,平静地回望她。
“意味着,他们养伤,往后能不必再赔上半条命。”
韩素娘怔怔地望着她,许久,竟红了眼眶。
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潮信城见过的、死在丹毒反噬上的一个个底层修士的面孔。想起自己空有一身医术,却救不尽那一拨又一拨被劣丹害了的人。
如今,她身边这个来历不明的素衣女子,竟轻描淡写地,便炼出了能断了那病根的干净丹药。
“白芷。”韩素娘哑声唤她的名字,“青禾药斋开张,我想……头一日的丹药,按成本价卖。卖给码头那些扛活的苦力,卖给巷子里那些买不起好丹的散修。”
白芷握着瓷瓶的手,顿了一下。
成本价。这意味着头一日的买卖,分文不赚。
她沉默了片刻。
随即,唇角极淡地弯了起来。
“好。”她应道,“便按成本价。”
她要的,从来就不是头一日的那点蝇头小利。
她要的,是青禾药斋这块招牌,在潮信城那些被劣丹害苦了的底层修士心里,一寸一寸地,扎下根去。
窗外,海港的暮色四合。白芷将那块写着“青禾”二字的木牌,重新拿在手里,端详了许久。
她还不知道,这块成本价售丹的招牌一挂出去,会在潮信城那潭被丹药商会搅了多年的死水里,激起怎样的波澜。
更不知道,那把持着全城丹药生意的海洲丹药商会,会在何时,循着这青禾药斋骤然响起的名声,将那道审视而冰冷的目光,投向死水沟边这间不起眼的破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