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的沙暴来得比预想中更凶。
沈玉微三人刚跑出望北楼的射程,天边就滚来一团暗黄的云,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无数细针在扎。墨将长枪横在身前,试图挡住扑面而来的风沙,声音被风撕得支离破碎:“往……往西走!那里有座废弃的驿站!”
许青芜的素色衣裙早已被沙尘染成土黄色,她紧紧攥着沈玉微的衣角,另一只手护住怀里的药囊——那是田禾塞给她的,说“雾隐山的毒草多,或许用得上”。此刻药囊的布面被风沙磨出了毛边,里面的药草散出淡淡的苦涩味,混在尘土里,竟成了唯一能辨别的气息。
沈玉微走在最前面,怀里的花名册被她用披风裹了三层,依旧能感受到纸张被风沙撞击的震动。她想起凌苍月留在雾隐山时的眼神,像头被缚住的狼,满是不甘;想起田禾站在断墙前挥手的样子,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棉絮,那是她自己纺的线、织的布。
她们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守着所谓的“责任”,却不知这条路究竟要通向何方。
驿站的木门早已朽坏,推开门时“吱呀”一声,像垂死的呻吟。沈玉微反手将门掩上,沙尘被挡在门外,只从门缝里漏进细细的一缕,在昏暗的光线下浮沉。
“先找水。”墨放下长枪,开始在驿站里摸索。墙角堆着些破旧的马鞍,桌腿上结着蛛网,角落里还有个倒扣的水缸。他将水缸翻过来,底部竟积着小半缸雨水,浑浊不堪,却在这绝境里泛着救命的光。
许青芜从药囊里掏出几片干荷叶,铺在水缸上过滤,动作熟练得不像个久居账房的人。沈玉微看着她,忽然想起夜紫曾说过,许青芜在浣衣局时,最会用荷叶过滤脏水,说“再浑的水,滤三遍也能喝”。
那时的她们,连喝口干净水都要费尽心思,却活得比现在更清醒。
“尝尝。”许青芜将过滤好的水递给沈玉微,水碗边缘还沾着荷叶的绿汁。
沈玉微接过,喝了一口,带着淡淡的土腥味,却比宫里的玉液琼浆更解渴。她递给水碗给墨,看着他仰头喝下,喉结滚动的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清晰。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我会跟来。”许青芜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风沙听见。
沈玉微靠在墙上,望着门外昏黄的天:“你若想害我,在雾隐山就不会放那把火。”
“放火烧罪证,也是为了自保。”许青芜低头搅着碗里的水,“那些罪证里,也记着我和影阁的‘暂盟’,若是落到三皇女手里,我百口莫辩。”
“你就不怕我把花名册交给废太子?”
“你不会。”许青芜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你和凌苍月不一样,她要的是‘赢’,你要的是‘守住’。可沈玉微,这世道,守是守不住的,得抢,得争,得把别人踩在脚下,才能让自己人活下去。”
这话像根针,刺得沈玉微心口发疼。她想起苏临溪死在密道时,手里还攥着救人的药粉;想起夜紫最后那双被药粉伤瞎的眼睛,空洞得像口枯井;想起许青芜账册里那些涂改的痕迹,每一笔都浸着算计,也浸着无奈。
“所以你就和影阁做交易?和白鸽盟勾结?”沈玉微的声音有些发哑。
“不然呢?”许青芜笑了,笑得有些苍凉,“当年在雁门关,你以为我们吃的那些干粮是哪来的?是我用半匹布,从一个快饿死的兵痞手里换来的。那布是田禾织的,她的手被织布机磨出了血泡,你见过吗?”
沈玉微愣住了。她只记得田禾笑眯眯地把干粮递过来,说“刚烤的,还热乎”,却从没想过那干粮背后,藏着这样的交换。
墨靠在水缸边,突然开口:“许青芜当年救过我一命。”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沙砾摩擦般的质感,“影阁要我杀一个不肯归顺三皇女的老御史,是她偷了影阁的密令,连夜送到御史府,才保住那家老小。”
沈玉微看向许青芜,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看到她指尖在碗沿划动,划出一圈圈浅浅的痕。
“你总说我算计太多,可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样子。”许青芜的声音轻得像叹息,“苏临溪死了,夜紫死了,田禾的手磨出了茧,凌苍月浑身是伤,你……”她顿了顿,“你鬓角都有白头发了。我们走了这么久,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建立一个女子能自己做主的国度。
这句话堵在沈玉微喉咙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她们确实建立了“女子国”,女子可以当兵,可以种地,可以掌管账册,可代价是彼此的信任,是越来越深的猜忌,是夜深人静时,连自己都快认不出的模样。
驿站外的沙暴更凶了,木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的心。墨从马鞍里翻出几块干硬的饼,分给两人:“先垫垫,沙暴最少要刮三天。”
饼是田禾烤的,放得久了,硬得像石头。沈玉微咬了一口,硌得牙床生疼,却尝到一丝熟悉的麦香——那是她们在月牙泉种的第一茬麦子磨的粉,带着点土腥味,却格外扎实。
“当年在月牙泉,老夫人说过一句话。”沈玉微慢慢咀嚼着饼,声音在寂静的驿站里格外清晰,“她说‘土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粮食;人心也一样,可人心比土地脆,摔一下就碎了’。”
许青芜没说话,只是将手里的饼掰了一小块,喂给门口一只不知何时钻进来的流浪狗。那狗瘦得只剩皮包骨,却摇着尾巴,小心翼翼地舔着她的指尖。
“我和影阁做交易,确实没告诉你。”许青芜的声音很轻,“我怕你觉得我脏,怕你像对夜紫那样,把我当成随时会反咬一口的狼。”
沈玉微想起夜紫最后站在密道前的样子,玉笛上还沾着苏临溪的血,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她那时以为夜紫是叛徒,直到后来在乐坊找到夜紫的尸身,才在她怀里发现一张揉烂的字条——上面是夜紫用血迹写的“三皇女要炸粮仓”。
原来有些守护,从来都不说出口。
“花名册……”沈玉微刚想说什么,驿站的门突然被风吹开,一股黄沙卷了进来,打在脸上生疼。墨连忙起身去关门,却在门缝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凌苍月的副将,浑身是血,正骑着一匹快马,疯了一样往驿站的方向冲。
“是阿霜!”墨低喝一声,“她怎么会来?”
沈玉微心里咯噔一下,阿霜是凌苍月最信任的人,若非雾隐山出了大事,绝不会独自离开。她抓起靠在墙边的长刀,对许青芜和墨说:“准备战斗。”
许青芜从药囊里掏出一把银针,墨握紧了长枪,三人守在门后,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还有……隐约传来的哭喊。
沙暴依旧在咆哮,仿佛要将这小小的驿站,连同里面的秘密、挣扎与未说出口的和解,一起吞噬。沈玉微握紧刀柄,指节泛白,突然觉得这沙暴像极了她们此刻的处境——看不清前路,回不了归途,只能在漫天黄沙里,握紧手里的刀,等着风停的那一刻。
可风停之后,她们还能认出彼此吗?
这个问题,没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