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种破土的第三个月,中原的使者踩着漠北的青草来了。
为首的是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女子,眉眼间带着京城官宦的精明,见了沈玉微也不行跪拜礼,只是拱手道:“长公主殿下,哦不,如今该叫您‘漠北主’了。三皇女陛下有旨,封您为‘北漠王’,允您自治,但需年年向中原纳贡,且……”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苍月腰间的长刀,“需解散骑兵,只留护卫队。”
议事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凌苍月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田禾怀里的谷种样本差点捏碎,苏临溪悄悄往药箱深处摸了摸——那里藏着她新配的、能让人暂时失力的药粉。
沈玉微坐在主位上,指尖摩挲着案几上的凤凰木牌,那是老妇人临终前交托给她的,说“见牌如见月氏部的魂”。老妇人是上个月走的,走时很安详,只是反复叮嘱“别信中原的花言巧语,土地要握在自己手里,兵也要握在自己手里”。
“纳贡可以。”沈玉微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但解散骑兵不行。漠北草原不太平,没有骑兵,我们守不住家园,也护不住向中原通商的路。”
绯衣女官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说,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的圣旨,展开时带着丝绸摩擦的轻响:“三皇女陛下说了,北狄残部已灭,周边部落皆归顺,哪还有什么不太平?倒是‘女子国’的名声传得太响,中原不少女子都想着往漠北跑,这可不合祖宗规矩。”
“祖宗规矩?”一直沉默的许青芜突然开口。她被罚去田里劳作了三个月,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添了不少老茧,眼神却比从前更亮,“三皇女自己篡了位,违的祖宗规矩还少吗?凭什么管我们漠北的事?”
绯衣女官脸色一沉:“放肆!一个罪臣也敢妄议天威?”
“我不是罪臣。”许青芜走到厅中,与女官对视,“我是漠北的农妇,许青芜。去年冬天的布防图之事,三皇女心里清楚是怎么回事,何必拿支断玉簪自欺欺人?”
绯衣女官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许青芜敢当众揭短。她干咳一声,转向沈玉微:“殿下,这些都是小事。三皇女陛下说了,只要您肯归顺,她愿将漠北与中原接壤的三座城池划给您,还派来百名绣娘、工匠,教漠北女子织布、冶铁,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一出,田禾的眼睛亮了。她一直发愁没有好的织布机,若是有中原绣娘指导,女子们就能穿上更厚实的棉布衣裳,不用再裹沉重的兽皮。苏临溪也动了心,中原的医术远比漠北先进,若能有医书和药材送来,药庐能救更多人。
“三座城池是诱饵。”凌苍月冷声道,“划给我们,却要我们解散骑兵,到时候她派兵一围,城池和我们,还不都是她的囊中之物?”
“凌将军这是把人往坏处想。”绯衣女官笑得虚伪,“三皇女与殿下是亲姐妹,血浓于水,怎会……”
“亲姐妹?”沈玉微猛地拍案,案几上的木牌跳了跳,“当年把我推去北狄和亲的,不就是这位亲妹妹吗?若不是我命大,早就成了落雁坡的一抔土!”
她站起身,走到女官面前,目光如刀:“回去告诉三皇女,纳贡可以,通商可以,但要我们解散骑兵、归顺中原,绝无可能。漠北的女子能自己种地、自己打仗、自己建家园,不劳她费心。”
绯衣女官没想到沈玉微如此强硬,脸色铁青地收起圣旨:“殿下好自为之。三皇女陛下说了,给您三个月考虑,三个月后……”
“三个月后怎样,我们接着便是。”凌苍月拔刀出鞘,刀光映在女官脸上,“送客。”
使者走后,议事厅里爆发了更激烈的争论。
“我觉得可以答应!”田禾急得脸通红,“中原的织布机真的很好用,还有他们的稻种,产量比我们的麦子高两倍!若是能换来这些,交点贡品怎么了?”
“你懂什么!”凌苍月瞪她,“那些东西是那么好换的?一旦解散骑兵,我们就是砧板上的肉!三皇女巴不得我们死,你还盼着她送好处?”
“可我们的铁不够用了。”苏临溪轻声道,“骑兵的盔甲坏了没法修,农具也快不够了。中原的冶铁技术确实好,若能学来……”
“学来?”许青芜冷笑,“等他们教完,我们的矿脉早就被他们摸清了。你以为三皇女是来送技术的?她是来探我们的底!”
夜紫一直没说话,此刻突然开口:“我倒觉得,可以答应一半。纳贡,通商,接受工匠和绣娘,但绝不解散骑兵。还可以趁此机会,派我们的人去中原,看看三皇女的底细,顺便……把那些想逃来漠北的女子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