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婷婷没回嘴。
照相馆后间很窄,红灯亮起来后,空气像被一层水压住。叶织晴把照片压平,调灯距,翻拍局部,又把相纸送进药水盘里。池婷婷站在旁边,手指习惯性地想敲柜沿,才敲了两下,就被叶织晴用手背轻轻碰住。
“别敲。”叶织晴说,“你一敲,我心慌。”
池婷婷把手收回来:“你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
“遇到你的事就小。”
池婷婷看着水盘,没说话。
红光落在叶织晴脸上,柔和得不像在查一件脏事。池婷婷忽然觉得照相馆也不是全然讨厌。至少在这里,有人知道她嘴硬不是不怕,有人也不用她把每一句害怕都说出来。
影像慢慢浮起来。后排老人半侧着身,脸仍旧糊,袖口却清楚了一点。他指间夹着的不是烟,是一支短笔。拇指内侧有一块颜色更深的茧,像常年沾墨后洗不干净,食指第一节也微微弯着。
叶织晴把相纸夹起来,吹了吹边角:“写单人的手。”
池婷婷盯着那只手。
她见过很多手。点钞的人指腹硬,搬货的人掌心厚,拿刀的人虎口紧,写单的人茧长在指侧,墨色容易吃进皮纹。照片上的老人,的确不像站在旁边凑数的旧人。
“还能再大吗?”
“可以。”叶织晴说,“但你要的是证据,不是神仙。”
池婷婷偏头看她:“叶师傅说话越来越像我。”
“近墨者黑。”
池婷婷轻轻的掐了一下叶织晴的腰。
“你说谁黑?”
叶织晴笑了笑,把第二张相纸压好:“说我自己眼光不好,偏要跟一个凶巴巴的人过日子。”
池婷婷想说两句刺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只把水杯往她手边推近一点:“少说话,手别停。”
第二次放大,老人脸上的轮廓已经散掉,货架上的字也糊成一团,只有那只手还勉强留着形。短笔压在中指上,拇指内侧那块墨茧黑得很实。
叶织晴用镊子点了点相纸:“这不是临时拿笔的人。临时拿笔,手指会空,笔会滑。他这个是常年写,指头自己知道该往哪里压。”
池婷婷把签收联放到旁边,却没有让叶织晴去碰太多。她用尺压住纸边,只露出尾钩那一处:“只看这一笔。”
叶织晴低头看了一会儿。
“不能说同一只手。”她说。
池婷婷没有催。
“但可以说,是同一种写字习惯。拇指压笔重,尾笔懒得收,收不住就往上挑。”叶织晴指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去,“描的人会顾形,顾形就会慢。慢了,尾巴就死。”
池婷婷把这句话记住。
她没有提陈启、陈怀义,更没有让叶织晴接触任何会把事情引向更深处的账。她今天只要一件事:证明宋雨没有看错,证明那张尾钩背后不是随便找来的混混。
叶织晴看得出她在收线,却没有拆穿。
她把两张放大的局部照片晾在夹线上:“两张?”
“两张。”
“一张给该看的人,一张留底?”叶织晴替她说完。
池婷婷看她:“聪明人容易活不长。”
叶织晴笑着搂住池婷婷的腰:“那你保护我。”
池婷婷声音低了些:“我正在。”
照相馆安静下来。
外头有学生下课的声音从街口传来。两个鹏大的女生跑过门前,其中一个喊:“林央央,实验楼那边等你!”
池婷婷本来没在意。下一刻,一个白褂搭在手臂上的女生从隔壁药材铺门口走过,头发扎得低,手里夹着一本厚厚的实验记录。她闻声回头,正好看见照相馆里晾着的放大照片,目光很快收回去,没有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