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池婷婷指着回款栏,“钱小,位置刁。不是为了拿钱,是为了证明这条路能走。”
张宏伟看了一眼:“能不能查到谁经手?”
“账面上只能到仓口和补签的人。再往下要问旧货口。”池婷婷把铅笔放下,“张哥,我不碰。”
张宏伟反而笑了:“知道不碰就好。”
池婷婷翻了个白眼:“我是不想哪天有人问起来,说点钞指自己把脑袋伸进旧口里。你们男人总觉得账会自己说话,账只会咬手。”
张宏伟把签收联收回纸袋:“那就先到这里。”
池婷婷看着他封袋:“这事你真不告诉新一?”
“等有名字再说。”
池婷婷把几张纸重新叠齐,忽然说:“张哥,你知道新一听见‘义叔公旧口’会怎么想。”
张宏伟当然知道。
宋新一不会先问这笔钱有多少,也不会先问谁在账上动手。他会先想陈启,想陈怀义,想当年是谁给过他饭,谁带他认过门,谁摸过他的头说这孩子命硬。那些旧人对宋新一来说不是名单,是一口一口咽下去的饭。
“所以不能让他先听见。”张宏伟说,“先把事变成名字,再让他看。否则他看见的只会是旧恩。”
张宏伟自己也被旧恩养过,所以他知道那东西多难拆。人年轻时被人拉一把,会把那只手记得比道理更牢。等到后来那只手伸向脏处,旁人能说“躲开”,被救过的人却常常只会想:他当年不是这样。
宋新一尤其如此。那孩子表面上狠,骨头里却有一块地方一直停在五岁。谁给过他一碗热饭,谁替他挡过宋大头,谁在他改名那天说过一句“新一好”,他都记得。记得太牢,就容易被人拿来当绳。
张宏伟不能让这根绳又套回他脖子上。
池婷婷难得没刺他。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小看宋新一,是太了解他。
她想起宋新一第一次被陈启带进账房时,个子还没桌子高,偏要站在张宏伟旁边看人点钱。那孩子看不懂账,却看得懂谁在说谎。后来他长大了,刀比账快,眼神也比账狠。可有些事,刀越快越容易被人引错方向。
池婷婷把旧派送簿合上。她不喜欢替别人担心,担心很费力,也不赚钱。但宋新一这种人,一旦把旧恩当成债,会比欠钱的人还难讨。
“如果名字是他听不得的呢?”
张宏伟的手停了一下。纸袋口被他压出一道折痕,像一扇被重新合上的门。
“那就更要先查清楚。”他说。
门外传来阿强的声音:“婷婷姐,外头有人找你,说账错了。”
池婷婷头也不抬:“让他排队。今天死人也要排在活人后面。”
阿强在外面静了一秒:“这话听着怪不吉利。”
大军低声说:“你少听两句能活久点。”
小账房里安静下来。张宏伟把纸袋夹在腋下,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派送簿。
池婷婷问:“张哥,你到底查什么?”
门外的茶声、人声、算盘声混在一起,宝安楼像什么都没变。宋新一在楼下同阿强说H。A。货源,声音偶尔传上来,年轻、冷、压得住场面。张宏伟听见那声音,反而更确定这件事不能现在交给他。
掌刀手要能砍人,也要能先不砍。宋新一刚学会后半句,还不能立刻被旧货口逼回前半句。
张宏伟把纸袋夹紧,像夹住一条还没露头的蛇。
张宏伟说:“先查钥匙。”
钥匙是实物,不会讲情义。它进过谁手、开过哪扇门、沾过什么油,查起来比人心容易。张宏伟现在只信这种东西。人的嘴会念旧,钥匙不会。
“不查人?”
“不查鬼。”他把门拉开,“死人刚入土,就有人拿他的钥匙开门。先查钥匙,不查鬼。”
张宏伟下楼时,宋新一正把一张H。A。贴纸压在茶杯底下,抬头问他:“张哥,九一七那边有结果?”
张宏伟看着他,神色没变:“小账。等名字出来再说。”
宋新一没有追问,只把贴纸翻过来。张宏伟从他身边走过,纸袋压在肋下,像压着一块不能见光的旧铁。
那一晚宝安楼二楼没有人再提陈启的名字。楼下茶室还照常添水、续茶、擦桌,像一间真正只做街坊生意的铺面。可宋新一知道,有些账一旦被人翻出第一页,后面就不会只剩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