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偃风转身走了。纶潇跟在他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朝浮梦摆了摆手,动作很大,像是怕她看不见。他的手在空气中画了半个圆,然后收了回去,搭在偃风的肩膀上,推着他往前走。偃风没有躲,也没有把他的手从肩膀上拿下来,就那么让他推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梅园的竹门。
竹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攸宁还在剪枝,咔嚓,咔嚓,声音不大,但很稳。浮梦坐在石桌旁,端着那碗凉茶,没有喝,茶碗贴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不冰。她看着攸宁的背影。攸宁的黑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后颈一小片苍白的皮肤和那根从衣领里探出来的、银白色的尾巴根。
“你不该收留我。”攸宁忽然开口了。她没有回头,剪刀还在剪,咔嚓,“他们认出我了。你说我是你朋友,他们信了。但他们会一直记住这件事,一直记着,不是因为他们想告密,是因为他们怕你有危险。”
浮梦把茶碗放在桌上,碗底碰石面,发出轻轻的“笃”的一声。“你不是危险。”她说。
攸宁剪断了一根枝条。枝条落下来,她没有接,让它落在了地上,落在落花和泥土之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响。
“你怎么知道。”攸宁说。声音不大,不是问句,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正确的事实。
浮梦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攸宁身边,从竹篮里拿起那根被剪下来的、还挂着两朵半开梅花的细枝,举到眼前看了看。花瓣是粉白色的,花心带着一点淡黄,还没有完全展开,像两个在睡梦中微微张开了嘴的、还不知道天已经亮了的婴儿。
“这枝我拿回去插瓶。”浮梦说,把那根细枝握在手里,转身走进屋里,翻出那个青瓷小瓶,装了水,把花枝插进去,放在窗台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青瓷瓶上,落在粉白色的花瓣上,落在浮梦的手指上。她的指尖有刚才搬红薯时沾上的泥土,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黑,她没有洗,就那么站在窗边,看着那枝花。
攸宁站在院子里,手里握着剪刀,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一下。她没有跟进去,也没有说话。她只是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根她没有接住的枝条。枝条上的花瓣已经被泥土弄脏了,边缘卷了起来,像一个人皱起了眉。
她蹲下来,把那根枝条从泥里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花瓣上的泥,擦不干净,又擦了擦,还是擦不干净。她把枝条放在竹篮里,和那些干净的枝条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继续剪枝。咔嚓,咔嚓。
梅园外面,纶潇和偃风已经走远了。纶潇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把碎石子踢得噼啪响。偃风走在后面,步子不紧不慢,像在量路。走了一段,纶潇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偃风。
“你不问我什么?”纶潇说。
“不问。”偃风说。
“你不觉得——”纶潇想了想措辞,“觉得浮梦不该瞒着我们?”
偃风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路边一棵老梅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皴裂如老人的手背,裂缝里长着青苔,摸上去湿湿的,滑滑的。他的手指在树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她瞒着,有她的道理。”偃风说,“道理不用我们知道。”
纶潇站在原地看着偃风的背影。偃风的衣裳还是那身水蓝色的,洗得发白的,但熨得很平整,连领口的褶皱都一条一条地捋平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像一个永远不会弯的、不需要任何人搀扶的人。
纶潇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为自己,也不是为浮梦,是为偃风。他想起了偃风看浮梦的眼神——在云栖坪的食摊上,在洛泽门后山的竹林里,在刚才那个院子里,偃风看浮梦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安安静静的,像一棵树站在路边,看着一个人从远处走来,又从近处走远,树不会说话,也不会走路,它只能站在那里看着,看着叶子落了又长,长了又落。
“走吧。”偃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很清楚。
纶潇跑了两步追上去,把手搭在偃风肩上,这次没有推他,只是搭着。偃风没有躲,也没有把他的手拿下来。两个人就这样走着,一前一后,一高一矮,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花界的小路上拖了两道深色的、歪歪扭扭的线。
梅园里,攸宁剪完了最后一根枝条。她把剪刀放在石桌上,把竹篮里的枯枝和病枝归拢在一起,抱到墙角,堆成一堆。然后她洗了手,走进屋里,坐在窗边的软垫上。浮梦已经做好了晚饭,红薯粥,腌的萝卜,还有一碟中午剩的桂花糕。粥很烫,攸宁用勺子慢慢地搅着,让热气从碗里升起来,扑在她脸上,湿湿的,暖暖的。
“他们不会说出去的。”浮梦坐在对面,端着自己的碗,没有吃,看着攸宁。
攸宁搅粥的手停了一下。“我知道。”她说。
“你怎么知道?”
攸宁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甜,浮梦加了红糖。她咽下去,舔了舔嘴唇上的粥渍,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狼族的,”攸宁说,“他看你的眼神,跟他看别人的不一样。他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
浮梦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她没有接话,低下头,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好像那块萝卜特别硬,怎么嚼都嚼不烂。
攸宁没有再说什么。她把粥喝完,把碗放在桌上,蜷在软垫上,化成了狐形。银白色的毛发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蜜一样的光,尾巴盖着鼻子,眼睛半睁半闭,看着窗台上那枝插在青瓷瓶里的梅花。
梅花还没有开,花苞紧紧的,像两个攥着拳头的、不肯松手的小孩子。但它们会开的。浮梦每天换水,把它们放在阳光最好的窗台上,用指尖轻轻拨开最外面那层硬壳,看看里面的花瓣是什么颜色的。它们会开的,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等到它们觉得自己准备好了的那一天。
攸宁闭上眼睛。
尾巴尖从鼻子上滑下来,搭在软垫边缘,在暮色中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梅园外面,最后一缕阳光从山脊上滑了下去。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像被水泡化了的云彩,慢慢地、不情愿地暗下去。远处的洛泽门传来了钟声,一下,又一下,沉沉的,像一块一块的石头扔进深水里,咕咚,咕咚,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被风吹散了。
花界的夜来了。梅树们安安静静地站在月光下,枝头那些晚开的梅花在夜风中轻轻点头,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