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只剩下两个人。
小个子站在东边,澜一站在西边。他们之间隔着大约七八丈的距离,青色的毡子在他们脚下延伸,接缝处的铜钉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风从远处的松林吹过来,吹动小个子的衣角,吹动澜一的银发,吹得高台四角的旗帜哗哗作响。
看台上安静极了。连纶潇都停下了咀嚼,嘴里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一动不动。偃风的目光从高台上收回来,看了浮梦一眼——浮梦没有看他,她在看篮子。篮子里,那截银白色的尾巴尖已经完全伸了出来,翘得高高的,像一根竖起的天线。
小个子先开口了。
“我认得你。”他说,声音不大,但高台太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去年合欢会,你也是这么赢的。一句话不说,一块玉牌一块玉牌地摸,摸到最后台上就剩你一个人了。”
澜一没有接话。他微微侧了侧头,银发从肩侧滑落,露出被头发遮住的那只眼睛——透明的、浅灰色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小个子笑了笑,那笑容和他的长相一样,淡淡的,像一杯冲了两遍的茶,不浓,但解渴。“去年我没跟你对上,今年试试。”他把双手从袖子里拿出来,十根手指在阳光下显得有些短,指节粗粗的,指甲盖剪得很秃,是一双常做粗活的手。
澜一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发现。但小个子看见了。他笑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身体微微下蹲,两只手张开,像一只准备扑食的、毛色灰扑扑的、不起眼的麻雀。
看台上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了。有人赌小个子会赢,有人说澜一不可能输,有人拿糖葫芦的竹签在凳面上画棋盘,赌注从一块桂花糕涨到了三块。纶潇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瓜子,嗑得咔咔响,被偃风看了一眼,默默把瓜子收进了袖子里。
高台上的两个人同时动了。
不是冲向对方,是往后退。各退了三步,退到了高台的边缘,然后停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七八丈拉到了十几丈,几乎要把整座高台对折起来。这个动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看台上响起一片困惑的嗡嗡声。
浮梦盯着高台,忽然明白了。
他们不是在后退,是在给自己的眼睛和手腾出足够的空间。近距离的抢夺比的是反应和速度,远距离的抢夺比的是——耐心。谁先忍不住靠近谁,谁就输了。因为在这场游戏里,防守永远比进攻容易。你只要护住自己的三块玉牌,等对方先伸手,你在他的手指碰到你之前抓住他的手,就赢了。先动的人输。
两个人就这样远远地对峙着。风吹过来,吹动他们的衣袍和头发,吹动旗帜,吹动看台上观众手里拿着的糖葫芦串上裹着的糯米纸,糯米纸在风中发出极细极薄的、像蝴蝶翅膀拍打一样的声响。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有人开始打哈欠了。慢到纶潇忍不住从袖子里把那把瓜子重新摸了出来,磕了两颗,又收了回去。慢到沈清河怀里的木桶中有一尾小鱼跳了一下,扑通一声,桶里的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她低头看了看,没有擦。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两炷香。
小个子依然蹲在高台边缘,姿态松散,像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猫。澜一依然站在西边,银发垂落,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荒野上的、长满了青苔的石像。两个人都不急。他们的不急不是装的,是那种真的不把输赢放在心上的人才会有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不急。赢了固然好,输了也无所谓,反正明年还有合欢会,反正玉牌又不能当饭吃。
这种不急,反而让这场比赛变得漫长而好看。好看的不是动作,是好整以暇本身——在一个所有人都急着抢、急着跑、急着证明自己比别人强的世界里,有两个人在光天化日之下,堂而皇之地、心安理得地、不急。
又过了一炷香。
裁判席上的木玄已经吃了三块桂花糕,喝了两杯茶,打了一个小小的、被他自己用手心捂住嘴压抑住的哈欠。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糕屑,偏头看了看身边的岚奕长老,岚奕也偏头看了看他,两个人同时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像是在说“让他们慢慢耗吧”。
就在木玄把头转回去的那一刹那——小个子动了。
他没有冲向澜一。他往旁边跑了三步,然后忽然蹲下,用手指在高台的毡子上画了一个圈。没有人看懂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连裁判都愣住了。画完圈之后,他站起来,把腰间的三块玉牌解下来,放在那个圈的中央,然后把红绳收进了袖子里。
看台上炸开了锅。
“他干什么?”“弃权了?”“把玉牌放地上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认输了?”
小个子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直起身,转过身,面朝澜一的方向,大声说了一句:“我觉得这样耗下去没意思。玉牌我放在这里了,你能拿到就是你的。我站在十步之外不动,不拦你。你也把你的玉牌放在地上,让我拿。谁先拿到对方的玉牌,算谁赢。敢不敢?”
看台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有人喊“不公平”,有人喊“有意思”,有人从凳子上站起来,被后面的人扯着衣角又拽了回去。
澜一看着他,透明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像冰块裂开了一条细缝一样的东西。那条缝很小,小到几乎不存在,但它确实裂开了,从裂缝里透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像是觉得有趣又不想让人觉得他觉得有趣的光。
他把腰间的三块玉牌解了下来。
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件包了很多层的礼物。他把玉牌一块一块地放在地上,放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位置,排列整齐,像三枚被小心翼翼摆好的棋子。然后他往后退了十步,退到高台的边缘,停下来,看着小个子。
高台上,两堆玉牌,一东一西,隔着十几丈的距离,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翠绿色的光。两个人都站在自己的玉牌十步之外,谁也没有先动。
看台上没有人说话了。连风都好像停了,高台四角的旗帜垂了下来,像四只飞累了正在休息的鸟。所有人的目光都在高台上来回移动,从小个子身上移到澜一身上,从澜一身上移到玉牌上,又从玉牌上移回来,像一群在看乒乓球比赛的、脖子很灵活的人。
小个子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兴奋。那种兴奋被他压得很深,深到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像是往一口深井里扔了一颗石子,等了好久好久,才听到那一声极遥远的、闷闷的回响。
澜一没有出汗。他的表情和刚才一模一样,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湖面上什么都没有,湖底下有什么,没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