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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波(第2页)

这些她都只是猜。她不会知道真正的答案。因为沈时渊不会告诉她。

赵崇海押解入京的第二天,朝会上炸了锅。

太子党的人弹劾萧景曜的折子堆满了御案。不是一本两本,是十九本。从太子少保到都察院左都御史,从吏部郎中到大理寺少卿,太子党在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全部出动了。弹劾的理由五花八门——查案过程中滥用职权、私调禁军、越级调阅机密卷宗、收买蓟州将领。有些指控是真的,比如私调禁军——萧景曜确实调了一队禁军去蓟州会馆围了赵崇海的眼线,没有走兵部调令的正常程序。但更多的指控是捏造的,比如收买蓟州将领——他连见都没见过那些人。

萧景曜站在朝堂上,听着太子的亲信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一条一条地念他的“罪状”。他没有辩解。不是不敢。是不值得。他知道这些弹劾不是为了弹劾他——是为了弹劾沈时渊。他是沈时渊推到台前的刀,太子党不能直接咬沈时渊,因为沈时渊站在兵部左侍郎的位置上,手里握着整个北境的防务。咬沈时渊就是咬北境的边防,没有人敢冒这个险。所以他们就咬萧景曜。咬萧景曜就是咬沈时渊。

沈时渊坐在兵部的班次上,一言不发。

他穿着正三品的绯色官袍,补子上绣着孔雀。纱帽端正,胡须修剪得一丝不苟。他坐在那里,听着太子党的人一条一条念萧景曜的“罪状”,从头到尾没有抬过一次眼。他只是在翻兵部带过来的秋防奏报,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得很仔细。有人提到赵崇海的名字时,他的手指在奏报的页面上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朝会散了之后,萧景曜走出太和殿。雪已经不下了,但殿前广场上的积雪还没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走到汉白玉栏杆旁边,眯着眼睛看远处东宫的琉璃瓦——雪后的琉璃瓦格外翠绿,绿得像一块在雪地里碎裂的翡翠。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琉璃瓦,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淡的厌倦。

然后皇后的人来了。

皇后的贴身太监带着两个宫女,把萧景曜拦在了太和殿左侧的夹道里。夹道很窄,两边都是红墙,平时没有人走。萧景曜站在夹道中间,雪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红墙上。皇后走过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四个命妇和两个太监。她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凤袍,头戴九尾凤钗,妆容精致,脸上没有一丝皱纹。她已经很久没有正眼看萧景曜了——自从赵崇海的案子被捅出来以后,她就再也没有在私下里见过这个儿子。今天她来了。

她在萧景曜面前站定。然后抬起手,扇了他一个耳光。

啪。

声音在夹道里炸开,弹在红墙上又弹回来。命妇们集体低下头,太监们把眼睛往地上看。萧景曜的左脸上浮起一道红印。他没有躲,也没有辩解,甚至没有抬手去捂。他跪了下去,膝盖落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头低着,下巴几乎贴在胸口上。

“母后。”

皇后没有应。她低头看着他,手还悬在半空中。她的嘴唇在发抖,手指也在发抖。

“害死亲舅,天理难容。”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嘴唇说的,“我生你养你,你就这样报我。”

萧景曜跪着没有动。雪地很冷,膝盖落上去之后雪被体温融化了一小片,湿冷透进骨缝里,从膝盖一路往上蔓延。他没有抬头看她。赵崇海是她的亲弟弟。她从小在赵家长大,是赵崇海背着她上的花轿,是赵崇海在她封后之后第一匹快马送进京城的贺礼。他把她亲弟弟送进了刑部大牢,不是误伤,不是间接牵连,是他亲自查的,证据确凿,铁案如山。她没有错——他害死了她的亲弟弟。但他也没有错。赵崇海贪了八十万两银子,克扣了阵亡将士的抚恤金。那些死在北境的士兵,他们的妻儿老小等来的不是二十两抚恤银子,是八两。剩下的十二两,被赵崇海拿去修了蓟州的别院。

他没有辩解。他跪在雪地里,左脸上的红印慢慢肿了起来。夹道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太和殿广场上太监扫雪的声音——刷、刷、刷,一下一下,拖得很长。

皇后收回手。她转身走了。凤袍的下摆拖过雪地,在白色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命妇们跟在后面,鱼贯而出,没有人看萧景曜一眼。夹道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在雪地里跪了一会儿。然后自己站起来。膝盖上的雪没有拍,低头整了整衣领——刚才跪下去的时候领口歪了一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嘴角没破,但有点麻。他对着红墙上的影子看了看自己——簪子还在,衣冠没有乱。左脸那道红印不太好藏,但他把衣领往左拉了一下,勉强遮住了大半。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去户部。还有几本账没看完。”

这话不是对任何人说的——夹道里已经没有人了。他是对自己说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然后他迈开步子,沿着红墙往夹道外面走。走到太和殿广场上的时候,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雪地上,晃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顾书宁是在当天晚上知道这件事的。

不是从沈时渊嘴里——他从户部回来之后照常批阅公文,一个字都没提。是她去厨房端茶的时候,孙嫂告诉她的。孙嫂有个侄子在宫里当杂役,亲眼看见了夹道里那一幕。侄子回家吃晚饭的时候跟家里人说了,家里人又告诉了孙嫂,孙嫂端茶的时候小声跟顾书宁说了。

顾书宁端着茶回到书房,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把这件事在心里翻了好几遍。然后她拿起笔,在自己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殿下挨皇后掌掴,跪雪中,未辩未躲。后去,自起整衣,曰去户部看账。旁人曰冷血,吾见其独坐时久久未翻一页。”

她写完之后搁下笔,抬头看了一眼沈时渊。他坐在案桌前,正在看一份密报。密报是加急送来的,封皮上盖着兵部的火漆印。他读完密报之后放在一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批阅的速度慢了。翻页的间隔变长了。有一页公文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顾书宁磨了两次墨,他还在看那一页。

她想,他不是没有看到那一巴掌。他只是不能替萧景曜挡。在这盘棋里,他是执棋的人,萧景曜是棋盘上最耀眼的那颗子。执棋的人不能替棋子挡刀,只能忍着心疼继续下。

但她不能说。她只能继续磨墨,继续抄公文,继续把那些没有人知道的事,一点一点地记进她的小本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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