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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局(第2页)

“你怎么看出来的。”

沈时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那本卷宗推到案沿,然后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他比萧景曜高了半个头。他绕过案桌,走到萧景曜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萧景曜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墨味,纸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药味。

“三个月。你的人头,还是赵崇海的人头。”他顿了顿,“你自己选。”

萧景曜盯着他的眼睛。他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找——找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找一点破绽,一点松动,一点可以让他判断这个人是敌是友的线索。但他只看到了自己。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一面镜子,只映出他自己紧绷的脸。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够聪明。也够能忍。”沈时渊转过身,走回案桌后面,“一个能在东市装了十五年废物的人,不会连一个边饷案都查不出来。”

萧景曜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铺的青砖。青砖被几百双脚磨了不知道多少年,有的地方已经凹下去了,积着一小摊墨水。他的影子落在上面,被正堂高窗里透进来的光拉得很长。

然后他笑了一声。这一声笑跟刚才那些都不一样——不是痞笑,不是冷笑,是气笑了。是被一个人看透了全部底牌之后,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佩服的那种笑。

“沈时渊。”他把“沈大人”三个字扔了,“你要么是疯子,要么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可怕的人。”

“两者不矛盾。”沈时渊翻开另一本卷宗,低头开始批阅。笔尖蘸墨,落在纸面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萧景曜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大步走到案桌前,弯腰,把案角那一摞卷宗——半人高——抱了起来。卷宗很重,散发着一股霉味和旧纸味,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写着“蓟州镇边饷细目·永乐二十年”。他抱着那摞卷宗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沈时渊。你把一个废物逼急了,废物也是会咬人的。”

沈时渊没有抬头。笔尖在纸面上继续移动,沙沙沙沙。

“咬人之前先磨牙。三个月。不送。”

萧景曜抱着卷宗走出了户部正堂。跨出门槛的时候,他差点撞上一个人——是个侍墨打扮的女子,手里抱着一叠公文,站在门边。她侧身让了一下,萧景曜没看她,大步走远了。

那女子站在门边,看着萧景曜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面。然后她走进正堂,把公文放在沈时渊案头。沈时渊仍然没有抬头,但她注意到他翻页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墨痕在上一页的末尾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

她没有说什么。安静地退回自己角落的位置,继续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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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景曜走后,户部正堂的书吏们陆陆续续退了出去。午休时分,正堂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沈时渊一个人。

他没有去吃饭。他坐在案桌后面,手里的笔搁下了。面前摊着那本翻开的卷宗——蓟州镇边饷细目,永乐二十年。他盯着那一页已经盯了很久,一页都没有翻。正堂高窗里透进来的阳光从案头移到了地上,又移到了墙角,他还是没有动。

他的右手不知什么时候收紧了,指节发白。

刚才萧景曜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差点忘了呼吸。不是因为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话他在脑子里演练过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在意料之中。是因为光线。正堂高窗里的光照在萧景曜脸上的那一刻,照在他的颧骨上,照在他眼角那颗极淡的痣上。那个角度,那个轮廓,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雪地里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破庙。风雪。供桌底下。

那个孩子烧得满脸通红,攥着他的衣角叫“阿兄”。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压下去。手指攥着卷宗的边缘,攥得纸张起了皱。十五年。他已经对着镜子练了十五年的不露声色。他已经把自己从一个会在雪地里给陌生人分饼的孩子,变成了整个朝堂上最让人恐惧的人。没有人看得出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他每次盯着铜钱出神的时候在想谁。没有人知道他不吃桂花糕不是因为不爱吃甜——是因为不敢碰。

他把眼睛睁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还是白的。

他告诉自己,只是长得像而已。京城里的皇子们,多少都有几分相似。同一个父亲,相似的血脉,眉眼之间有几分相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他只是在幽州长大,见惯了被北风吹粗糙的脸,所以看到一个皮肉细嫩的皇子,就觉得像那个人。只是这样。

他把手松开,重新拿起笔。笔尖蘸墨,落在纸面上。沙沙沙沙。然后他停了笔。低头看着自己写下的字——不是批语。是四个字。

“不知安否。”

他盯着那四个字,像是盯着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证据。然后他把那张纸抽出来,折了两折,压在砚台底下。动作很慢,很用力。然后他继续批阅卷宗。沙沙沙沙。笔尖没有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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