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睛睁开,用力睁着。
供桌底下很暗。头顶的桌板裂了一条缝,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呜呜的声音。他把背靠在一根桌腿上,那根桌腿晃了晃,吱嘎一声。他不动了,怕把供桌靠塌。
迷迷糊糊中,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马蹄声、人声、刀剑碰撞的声音,乱糟糟的。有人在喊:“找到了没有?”“往那边追!”“分头找!”还有一个声音,更远一些,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喊什么人。声音尖利而绝望,被风撕成碎片,飘到破庙这边的时候只剩下零星的音节。
沈时渊一个激灵,整个人清醒过来。他缩在供桌底下,屏住呼吸。不知道外面是什么人——也许是官兵,也许是盗匪,也许是追杀。不管是什么,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
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殿下”。马蹄声在庙门外停了一瞬——他听见马匹的嘶鸣声,金属辔头的碰撞声——然后又远去了。有人在喊“往南追”,然后是马蹄踏在雪地上的闷响,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风雪里。
沈时渊一动不动地缩着。他等了好久,等到外面的声音完全消失,等到风雪的呼啸重新占据了耳朵,才慢慢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转瞬就被风从桌板的缝隙里抽走了。
他侧耳又听了一会儿。只有风声。
正准备从供桌底下爬出来,庙门那边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不是大人的——大人的脚步更沉,更稳。这是孩子的脚步,轻而浅,踩在雪地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他又缩了回去。
庙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风雪灌进来,把地上那层薄雪吹成了一片白雾。白雾散开之后,他看清了门口的身影。
一个孩子站在门口。
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件厚厚的锦缎袄子,头上戴着一顶狐皮帽,脚上是鹿皮靴子。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小公子。但他的样子很狼狈——狐皮帽歪到了一边,锦缎袄子上沾满了泥和雪,鹿皮靴子也湿透了。小脸被冻得通红,嘴唇也是红的,眼睛也是红的,像是哭过。
他往里走了几步,走到正殿中间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庙门口有一道已经被踩塌了半边的门槛——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沈时渊以为他会哭。
他在幽州见过不少富人家的孩子。摔倒了会哭,磕破了会哭,手里的糖掉了会哭。但这个孩子没有。
他自己爬起来。先是撑着地面直起上半身,看了看手掌上蹭的泥和雪,在锦缎袄子的下摆上擦了擦。然后膝盖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慢——是冻僵了。鹿皮靴子冻得发硬,脚在里面不太听使唤。
他站起来之后,拍了拍身上的雪,吸了吸鼻子。那动作很熟练,像是经常拍雪,经常吸鼻子。然后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什么破地方。”
然后他抬起头。四处的昏暗里,供桌底下的干草堆里,他看见了沈时渊。
四目相对。
沈时渊没有动。他缩在供桌底下,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藏在袖子里攥着那枚仅剩的铜钱。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这是他一个人走了这么久学会的反应。遇到任何人都先往最坏的方向想,遇到任何事都先做好逃跑的准备。
那个孩子站在门口没动。风雪从他背后灌进来,把他的狐皮帽吹得歪得更厉害了。他抬手扶了一把帽子,但没有把视线从沈时渊身上移开。那双眼睛是红的,但眼神不是胆怯的。是审视的。像一只在雪地里被围住的小兽,明明很冷很怕,却硬撑着不让自己发抖。
两个孩子隔着半个正殿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沈时渊在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里飞快地转了好几个念头。锦缎袄子。狐皮帽。鹿皮靴。这个孩子的身份不简单。刚才外面喊的“殿下”——他在幽州听父亲说过朝堂上的事,知道皇子们会按排行被称为“殿下”。但那是宫里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他的目光扫过那孩子的全身。锦缎袄子上的泥是新的,说明他在外面待了不是很久——如果是走了好几天的路,泥应该是干硬的而不是湿的。狐皮帽歪着但没有掉,说明有人给他戴过这顶帽子,戴得不太紧。鹿皮靴子湿透了,但没有磨破,说明他不是走过来的——至少不是走远路来的。
他刚才说“什么破地方”。语气不像害怕,更像是不满。像是在说——我不应该在这种地方。
一个不应该在这种地方的人,出现在这种地方,只能是被人带来的。
被人带来,然后又落单了。
刚才外面喊的是“殿下”,还有“找到了没有”“往那边搜”。是在找人。找的是谁?
沈时渊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的脸。冻得通红,眼睛也通红。不是哭红的那种肿——没有肿,只是红。是冻的。也可能是气的。
“你是谁?”
那个孩子先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喊了很久的嗓子。
沈时渊没有回答。他从供桌底下慢慢挪出来,站直了身体。他比那个孩子高出一截,但两个人都瘦。他站在那里,破棉袄耷拉着,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脸上冻得青一块白一块。
那个孩子又问了一遍:“你是谁?”语气比刚才硬了一点。
“你是不是……在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