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墙角的草芽又长高了一截。
嫩绿色的,顶着小水珠,在这间塞满了机器和谎言的小房间里,安静地、固执地往上蹿。
碎烬辞重新坐下来,十指搭上键盘。
"行吧,"她说,声音不大,但机房拢音,三个人都能听清,"既然监控发不出来,那就发我们自己看见的。一人说一段,拼起来就是真相。"
"我先来。"沈寂渊接话,语速比平时快,"施暴者从背面接近,右手持刀,左手拽受害者背包带——不是互殴,是伏击。"
扶卿欢跟上:"巷口站了二十三个人,其中有七个人在施暴过程中举起手机拍摄,三个人在通话但没有报警。他们说没人看见,这话本身就在撒谎。"
时卿昭最后一个开口,声音细细的但很稳:"受害者从头到尾没有还手,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嘴里一直在说求求你。这些,巷子里所有闭着门的人家,都听见了。"
碎烬辞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下去,一个字一个字把这些话打出来,存进那个临时文件夹里。
打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钟,然后把这段文字原封不动地贴到了那个匿名论坛上,ID用的是系统默认的一串乱码。
帖子发出去的瞬间,整个论坛安静了一息。
然后爆了。
假的吧?
哪来的目击者?
你这ID怎么没见过?
受害者家属来洗白了?
(鹤:你他爹也知道是受害者啊)
有没有证据就敢乱说?
扶卿欢在那边轻轻摇头,狐狸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的回复。
"他们慌了。每一个回复的人,心跳都乱了。那个格子衫现在在揪自己的头发。"
沈寂渊哼了一声:"让他们慌。"
时卿昭没说话,但她脚边那几根草芽在往屏幕的方向长,细细的藤蔓攀上了机柜的金属腿,嫩尖朝着显示屏微微颤动,像是在给那些慌乱的人传递什么——也许是绿萝在病房里闻到的消毒水味儿,也许是那个人醒来之后第一声咳嗽的响动。
机房里的服务器还在嗡嗡叫着,三面墙上的流言在疯狂翻滚,那些匿名ID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了锅。
可碎烬辞感觉不到压迫感了。
那些字还是那些字,可它们背后的心跳已经暴露了一切——咚咚咚,又急又乱,像被人当场逮住撒谎的孩子。
碎烬辞靠着椅背,后脑勺枕在冰凉的金属椅架上,闭上眼听了一会儿。
满城的心虚,满城的愧疚,全在这二十几平方米的小房间里一览无余。
铁门外面的巷子里,晚风大概还在卷着落叶转圈。
那滩血迹应该还没干透,但大概会有人路过的时候绕开走。
这个世界永远是这样,有人在地上留下血,有人在网上留下字,然后把血和字之间的那点真相埋得严严实实。
可纸包不住火。
谎也包不住心跳。
碎烬辞睁开眼。
对面的三面墙上流言还在滚,可她已经看见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二十三个人的良心,一块砖头,一个躺在病床上数肋骨断了几根的人,和一屋子嗡嗡响的、怎么也关不掉的服务器。
机房很小。
可真相,已经在往外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