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继续说:"后来哀家进了宫,规矩更多了。那些书,也就不看了。"她停顿了一下,"不是不想看,是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看。"
沈清辞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太后娘娘,"她轻声说,"您是一直记着的。"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否认,只是说:"哀家老了,有些事,自己做不了,就想着旁人来做。"
太后拿起案几上的一份提纲,是沈清辞之前呈上去的《女诫新编》初步框架,章姑姑拿过来,递给沈清辞。
沈清辞接过来,就见上面用朱笔圈了几处,旁边批了字,字迹工整,是老人的笔法,沉稳有力。
"哀家看了你的想法,"太后说,"修身、齐家、立业,这三个字,立业两个字,是你自己加上去的?"
"是,"沈清辞说,"历代《女诫》,多谈修身齐家,鲜少提及女子自立。民女以为,若女子连养活自己的能力都没有,何谈其他?"
太后沉默了片刻,说:"你知道这两个字,会得罪多少人吗?"
"知道,"沈清辞说,"但民女也知道,若是连这两个字都不敢写,这本《女诫新编》,和旧版有什么区别?"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殿里安静极了,只有殿外风吹过廊檐的声音,细细的,悠长。
最后,太后开口,说:"哀家打算让你入宫,担任女官,专司编纂《女诫新编》。品级从五品,名号文华女官,配清雅轩居住。"她顿了顿,"你有什么要说的?"
沈清辞想了想,说:"民女有一个请求。"
太后说:"说。"
"民女只负责编纂,不参与宫中其他事务,"沈清辞说,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宫中各方,民女都不想卷入,也不敢卷入。若有人以此为由,要求民女表态,民女希望太后娘娘能够……给民女一道护身符。"
她说完,殿里又安静了一下。
章姑姑站在一旁,垂着眼,没有动。
太后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声不大,但是真的笑,说:"你这丫头,倒是直接。"
"民女不敢绕弯子,"沈清辞说,"在太后娘娘面前,绕弯子只怕反而失礼。"
太后笑过之后,收了笑意,说:"好。哀家答应你。进了宫,你只管做你的事,旁的人若敢为难你,就来找哀家。"
她停了停,又说:"但哀家有一句话,你也要记住——哀家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宫中的路,最终还是要你自己走。"
"民女记下了,"沈清辞说,"多谢太后娘娘。"
出了慈宁宫,宫道上的日光已经偏西,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沈清辞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章姑姑,步伐更沉,更稳,带着一种习武之人特有的节奏。
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那脚步声从侧边的宫道上传来,和她的方向交汇,越来越近。
沈清辞在宫道的转角停了一下,微微侧过头。
宫道的另一端,一个男人正迎面走来,朝服,腰间玉带,步伐稳健,眉目冷峻,年约四十,眼神锐利,扫过来的时候,像是一柄刃。
她认出来了,兵部尚书,谢珩。
他在朝堂上已经不止一次在关键时刻替她说话,而每一次,她都没有机会当面道谢。
两人在宫道上,相距不过五六步,目光对上。
沈清辞停住脚步,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谢珩顿了一下,也停下,看了她片刻,随即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的方向上,停了一秒,又收回去,抬步,从她侧旁走过,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转角,心里有一个问题,已经悬了很久——
这个人,究竟为何要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