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皇帝笑了。
不是那种场面上的笑,是真正的、带着某种意外的笑,他在书案后面靠了靠,说:
"好一个小事也是事。朕听人说,你的那首边关诗,现在边关的将士都在传唱?"
"民女不敢当,"沈清辞说,"民女只是写了,能传出去,是将士们的抬爱。"
"能传出去,是因为写得好,"皇帝直接说,摆了摆手,"不用谦虚,谦虚是有些人的遮羞布,在朕面前没有用。"
沈清辞沉默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应道:"是,民女谨遵圣教。"
皇帝又打量了她一眼,说:"你拒了老五,朕不怪你。老五那小子,心思多,你看出来了。"
这句话,直接得有些出乎意料,沈清辞稳了稳神,没有接。
皇帝也不需要她接,继续说:"朕听说你掌了沈家的中馈?"
"是,"沈清辞答,"祖母的意思。"
"沈家的事,朕不管,"皇帝说,"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想问你——朕有意修一部书,专门收录历朝历代有才有德的女子事迹,以供后世借鉴。翰林院里的老学究们编得一板一眼,毫无生气,朕觉得无趣。你有没有兴趣,参与进来?"
沈清辞微微一怔。
这是她没有预料到的。
她在心里把这个提议过了一遍,很快想清楚了它背后的意思:这不只是修书,这是皇帝给她的一个位置——一个名正言顺的、可以留在朝廷视野里的位置。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离座,跪下行礼:
"民女愿领命。"
皇帝让她起来,刘公公已经捧着一道拟好的旨意进来——显然,这道旨意早就备着了,皇帝召她进宫,不只是为了"看看",是早有决定。
圣旨上写明:沈氏清辞,授翰林院女编修,协修《历代才德女子录》,入职翰林院,按例领差事。
旨意简短,但意思明白——她是朝廷认可的、有正经差事的女官了。
沈清辞叩头谢恩,把那道圣旨接在手里,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动了一下,随即又重新收紧——这不是终点,是另一段路的开始。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斜斜地落下来,把廊下的影子拉得很长。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微微眯了眯眼,把那道圣旨在手心里捏了捏。
"沈小姐。"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清辞转过头,见到一个人站在廊柱旁,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品武官的朝服,身形挺拔,眉目沉稳,正看着她。
兵部尚书,谢渊。
沈清辞认识他——或者说,她听说过他,清音社扩张那段时间,她就察觉到有人在暗中留意她,赵怀远的情报网里,隐约有过这个名字,但她一直没能把线头拉清楚。
两人的目光对了一眼。
谢渊微微颔首,神情平静,像是在打一个普通的招呼,然后不紧不慢地转过身,往另一边的廊道走去,步伐不急,背影从容。
沈清辞把这个人在心里记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迈步往宫门外走。
夕阳把她的影子投在地砖上,又长又直。
春杏在宫门外等着,一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去,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小姐,怎么样?"
沈清辞把手里那道圣旨递过去,让她收好,平静地说:
"翰林院女编修,修书。"
春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捂住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但还是掩不住那里头的雀跃:
"小姐!这……这真的假的?!"
"真的,"沈清辞说,已经迈开步子往外走,"走吧,回去还有事。"
春杏抱着那道圣旨,快步跟上,嘴里还在小声地惊叹,沈清辞没有阻止她,只是自己慢慢地走着,把今天殿里的每一句话,一句一句地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
夕阳的光,把皇城的砖墙染成深深的金红色,像一幅缓缓展开的画,壮阔而沉静。
而那道圣旨,此刻压在春杏的手心里,轻,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