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眼前这个卡特,似乎是个异类。
他会为Eva的死产生情绪波动,会违抗指令留下来断后。
这些行为逻辑,早已超出了底层代码的框架。
巴图收回视线,语速比平时慢了:“你回想一下,你的记忆里都存在着什么?”
卡特的动作停顿了,他没料到巴图会突然问这个;抬起右臂,厚重的机甲手指在头盔侧面磕了两下。
“工友们说,我八年前就被培育出来了。但是三年前工业事故,被炸得只剩10%的克隆体。然后就把我的DNA送去做第一代男性赛博战士的培育实验了;我这身机甲已经不知道换过几次了。”
他顿了顿,机甲头部的光学传感器闪烁了两下,在检索数据:
“为了能每天见Eva大人,我刻苦训练,不到一年前破例被送去阿尔法的维修组。”
他重新抬起头,光学镜头锁定着巴图:“我就是个克隆人,哪有什么复杂的记忆呀?我的任务就是听指挥官的命令战斗,虽然我从未上过什么战场吧,刚刚算是第一次‘杀敌’。一上来就能保护巴图大人,我挺开心,挺荣幸的。”
巴图没有接话。
她摩挲着腰间的信号屏蔽器,粗糙的金属边缘硌着指腹。
没有植入虚假记忆?
里昂这次的手段,倒是出乎她的意料。
可卡特刚才表现出的那些复杂情绪,又该用什么逻辑来解释?
巴图不可避免地想起了Ruki。
那些初代女性克隆体,偶尔也会出现类似“记忆紊乱”的微小波动。
而那些看来无用的情绪涟漪,最终都被判定为程序瑕疵。
见巴图不接茬,卡特憋不住了。
“这破头盔戴久了,连喘气都带着一股机油味,闷死我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索性抬起厚重的机械臂,卡住头盔边缘的卡扣。
“咔哒”一声气密锁解除的脆响,他把那颗沉重的金属脑袋摘了下来,随手丢在一旁的碎石堆上。
夜风灌了进去,吹散了浓重的血腥味。
一头褐色的短发因为长期缺乏营养,透着股毛躁的枯草感,此刻被汗水濡湿,软趴趴地贴在额前。
他的皮肤是那种常年待在机甲舱里不见天日的亚白色,甚至能看清颈侧淡淡的青色血管,但下颌的线条却透着年轻战士特有的干净利落。
最惹眼的是那双眼睛——深蓝色的义眼。
瞳孔边缘还带着细微的、尚未完全隐匿的机械光圈,但在夜色下,却像两颗浸在冷泉里的蓝宝石。
没有杀戮者的戾气,只透着毫无防备的清澈与憨直。
他毫无形象地甩了甩那头乱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话匣子这下是关不住了:
“虽然我脑子里没装什么大道理,但关于Eva大人的细节,我可是记得很清楚……”
他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上次训练结束,她在机甲库擦枪,阳光照在她的肩甲上,连上面的划痕我都看得一清二楚;还有一次模拟对抗,她明明赢了,却蹲下来帮对手检查机甲关节。那时候我就觉得……她特别不一样。”
卡特自顾自地说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又把话题绕回了Eva身上。
那双义瞳亮得惊人。
巴图摇了摇头,视线从他身上移开,投向远处漆黑的山路。
里昂那个老狐狸,终究是在这批战斗克隆体里留下了致命的情感冗余。
她从不相信培养皿里能诞生真正的灵魂。
卡特此刻的这副模样,在她眼里,不过是底层代码里一行未被清理干净的错误乱码罢了。
“巴图大人?你怎么不说话?我唠叨完了,还是继续跟着你走吧。探测器显示周围暂时安全,咱们下一步往哪儿走?”
第一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