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窟里的暗红色光芒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明灭不定。萧云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要将他碾碎。他胸口的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喉咙里的腥甜再也压不住,一缕鲜血从嘴角溢出。
但他没有后退。
“歧路?”萧云澜擦去嘴角的血,笑了,“师父,您说这是歧路?”
“将‘三才’奥秘公之于众,让贱民掌握力量,只会导致秩序崩溃,天下大乱。”玄微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你在拯救苍生?不,你是在释放野兽。当农夫学会观星,他会想为什么自己要种地;当工匠懂得数理,他会想为什么自己要劳作;当士兵明白兵法,他会想为什么自己要送死。然后呢?他们会质疑权威,会反抗秩序,会想要‘平等’和‘自由’——可他们配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们不配。他们只配被统治,被引导,被圈养。唯有将知识掌握在少数精英手中,由我们来决定文明的走向,决定谁该知道什么,谁该做什么,才能维持这个世界的稳定,才能让文明延续下去,成就永恒。”
萧云澜静静地听着。
直到玄微子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师父,您错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在石窟中回荡。
“知识不是权力私器,文明不是少数人的玩物。您所谓的‘引导’,实为奴役;您追求的‘永恒’,是建立在万民枯骨之上的幻梦。”
萧云澜抬起头,直视玄微子那双星辰般的眼睛。
“您说您见过三个王朝覆灭,十二次改朝换代。那您可曾想过,为什么这些王朝会覆灭?不是因为百姓愚昧,恰恰是因为像您这样的人太多了——垄断知识,压制思想,将万民视为牲畜,将天下视为私产。”
他向前走了一步。
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强迫自己站稳。
“萧家满门血债,四十七口人,从三岁的堂妹到七十岁的祖母,全部死在刑场上。他们的血染红了京城的青石板,三天三夜都洗不干净。您说这是为了‘秩序’?”
他又向前走了一步。
“北境大灾,赤地千里,饿殍遍野。朝廷的赈灾粮被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只剩麸皮和沙土。易子而食,析骸而爨,整村整村的人死绝。您明明可以提前预警,可以调配物资,可以救下至少十万人——但您没有。您说这是为了‘文明’?”
第三步。
萧云澜已经走到石台正下方,仰头看着悬浮在空中的玄微子。两人的距离不到三丈,暗红色的光芒在两人之间流淌,像是隔开两个世界的血河。
“师父,您活了二百三十七年,看了那么多兴衰,却只学会了一件事——如何更好地奴役他人。”萧云澜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到极致的愤怒,“您说百姓不配掌握知识?那我告诉您,正是因为他们被剥夺了知识,才会一代代重复同样的苦难!正是因为他们被蒙蔽了双眼,才会被你们这样的人随意摆布!”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传来骨头摩擦的剧痛。
“我不会走您那条路。我要将‘三才’之学公之于世,要让农夫学会观星来安排农时,要让工匠懂得数理来改进工具,要让士兵明白兵法来保家卫国。我要让他们知道,他们不是牲畜,他们是人——有思想、有尊严、有能力改变自己命运的人!”
石窟里一片死寂。
天机阁修士们面面相觑,狼廷萨满皱起眉头,庞煊残兵握紧了手中的刀。萧云澈抱着木箱,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兄长的背影,眼眶发热。
玄微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悬浮在空中,道袍无风自动,左肩的黑色气流翻涌得越来越剧烈。那双星辰般的眼睛里,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绝对的漠然。
“冥顽不灵。”
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既然如此,你们就和庞煊这个蠢货一样,成为‘大衍浑天阵’最后的祭品吧。”
他抬起右手。
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紧。
“你们的绝望与魂力,会让仪式更加完美。”
话音落下的瞬间——
石窟四壁的符文同时大亮!
暗红色的光芒暴涨,将整个空间染成血海。那些符文像是活了过来,从岩壁上剥离,在空中扭曲、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正是玄微子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