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封信里,我写明了庞煊弃城的证据,以及狼廷主力南下的真实意图——他们不仅要打朔方,还要直扑雁门关,切断大周北境防线。”萧云澜转身,目光灼灼,“你带二十名最精锐的骑兵,趁夜色出城,绕开狼廷前锋营寨,北上寻找苍狼部。告诉阿史那云,若她愿与我们联手,事成之后,我可向朝廷奏请,册封她为朔北安抚使,苍狼部世代镇守朔方以北草原,与大周互市通商,永不为敌。”
陆青崖握紧密信:“若她不答应呢?”
“那你就回来。”萧云澜平静地说,“但我觉得她会答应。阿史那云不是甘为人下的女子,她需要这个机会,摆脱狼廷主战派的控制,为父报仇,重振部落。”
他拍了拍陆青崖的肩膀:“此事凶险,北上途中可能遭遇狼廷游骑,也可能根本找不到苍狼部。但这是朔方唯一的生路,也是大周北境唯一的转机。陆兄,拜托了。”
陆青崖单膝跪地:“末将领命!必不负大人所托!”
“记住,若遇险,信可毁,人必须活着回来。”萧云澜扶起他,“去吧,现在就出发。从西城门走,那边防守最弱,我已经安排好了。”
陆青崖重重点头,转身大步离去。甲叶碰撞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萧云澜独自站在空荡的议事厅中。火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随着火焰摇曳不定。他走到地图前,手指轻轻划过朔方到苍狼部可能驻地的路线——八百里草原,危机四伏。
窗外传来更鼓声:戌时三刻。
距离庞煊主力撤离,还有一个时辰。
距离子时的反击,还有两个半时辰。
距离狼廷主力抵达,可能还有三天,也可能只有一天。
萧云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弟弟云澈的脸。那孩子此刻应该在京城的“格致院”里,埋头研究抗旱作物的培育图纸吧?他一定不知道,千里之外的兄长,正站在生死边缘。
“云澈……”萧云澜低声自语,“这一世,哥哥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他睁开眼,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走出府衙时,夜空无月,只有繁星点点。朔方城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婴儿的啼哭声从深巷传来,很快又被母亲捂住。萧云澜沿着青石板路走向南城墙,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城墙上,周猛正在巡视。看见萧云澜,他快步迎上来:“大人,庞将军那边……开始动了。”
萧云澜顺着周猛手指的方向望去——主城方向,隐约有火把长龙在移动,正缓缓向东南蜿蜒。没有号角,没有鼓声,只有压抑的马蹄和车轮滚动声,像一条沉默的巨蛇在夜色中爬行。
“多少人?”萧云澜问。
“至少五千。”周猛声音发苦,“战马全带走了,粮车装了三百多辆。留在营里的,都是老弱病残和带不走的破烂。”
萧云澜沉默地看着那条火把长龙渐行渐远。
曾几何时,庞煊也是大周名将,镇守北境十余年,战功赫赫。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朝廷年年克扣军饷的时候?是世家子弟靠关系爬到他头上的时候?还是他发现自己拼死守住的国土,在京城那些贵人眼里,不过是一串可以交易的数字的时候?
人心易变,忠义难守。
“让他们走。”萧云澜转身,不再看那条远去的火龙,“传令下去,子时之前,所有人不得擅离岗位。违令者,斩。”
“是!”
萧云澜登上城墙最高处,扶着冰冷的墙垛,望向北方。那里,狼廷营寨的灯火比昨夜更密了些,隐约能听见马匹的嘶鸣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更远的黑暗深处,是苍茫无际的草原,是陆青崖正在冒险穿越的死亡之地,也是阿史那云和苍狼部可能驻牧的远方。
夜风吹过,带着草原特有的草腥味和远处营寨飘来的烤肉香气。萧云澜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凉地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这一战,他不能输。
不仅为了复仇,不仅为了活命,更为了那个在京城等他回去的弟弟,为了萧家世代守护的“三才”传承,为了这片土地上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百姓。
他摸了摸怀中的钦差金令,金属的冰凉触感透过衣料传来。
然后,他转身走下城墙,开始为子时的生死赌局,做最后的准备。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京城,“格致院”后院的灯火还亮着。萧云澈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下手中的炭笔,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和图形在烛光下微微晃动。他推开窗,想透透气,却看见院墙外,几个黑影一闪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