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曾在北境待过?”
萧云澜心中一动。前世记忆里,他确实在父亲任北境巡抚时,随行在边关待过两年。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陛下竟然还记得。
“回陛下,臣少年时曾随家父在北境待过两年。”
“嗯。”皇帝点点头,手指在军报上点了点,“那你对狼廷,了解多少?”
萧云澜沉默片刻,缓缓道:“狼廷乃游牧之族,逐水草而居,民风彪悍,善骑射。其南下劫掠,多因白灾、旱灾导致草场枯死,牲畜大量死亡,为求生存,不得不铤而走险。”
“这次呢?”皇帝问,“二十万大军南下,只是为了一口吃的?”
“臣以为,正是如此。”萧云澜抬起头,目光平静,“去岁北境大雪,臣虽未亲见,但据商队传回的消息,狼廷各部草场损失惨重。今春又逢干旱,草场迟迟未绿。二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无数,狼廷若真有长期作战之力,也不会等到今日才南下。”
皇帝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他们撑不了多久?”
“撑不了。”萧云澜斩钉截铁,“但正因撑不了,才更危险。饿狼扑食,最为凶残。朔方城若守不住,北疆门户洞开,狼廷大军长驱直入,劫掠州县,后果不堪设想。”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应对?”
萧云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机会。
“臣以为,当分三步。”他缓缓道,“其一,坚决防御。调集精锐驰援朔方,死守城池,挫其锋芒。狼廷不善攻城,只要守住朔方,其锐气自挫。”
“其二,分化瓦解。狼廷并非铁板一块,各部之间素有嫌隙。可派使者联络与狼廷王庭不睦的部落,许以贸易、粮草,甚至封赏,使其内部分裂。同时,可在边境开设榷场,以茶、盐、布匹换取他们的马匹、皮毛。有贸易之利,部分部落便不愿冒险南下。”
“其三……”萧云澜顿了顿,“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皇帝问。
“准备大灾。”萧云澜的声音低沉下来,“陛下,臣近日研读古籍,观天象、察地气,发现北方恐有异常。去岁大雪,今春干旱,此乃天地失衡之兆。若臣推测无误,今年夏秋之际,北方恐有大灾,或是洪水,或是蝗灾,或是……更甚。”
御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火在铜炉里噼啪作响,龙涎香的味道越发浓郁。皇帝盯着萧云澜,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
“萧卿。”许久,皇帝缓缓开口,“你可知,此言若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臣知。”萧云澜垂首,“妖言惑众,动摇民心,其罪当诛。”
“那你为何还要说?”
“因为臣不能不说。”萧云澜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北境若有大灾,流民四起,狼廷必趁火打劫。届时内外交困,大周危矣。臣恳请陛下,未雨绸缪,加紧河朔水利工程,在全国范围内储粮备荒。若能提前准备,或可减少伤亡,稳定局势。”
皇帝沉默。
阳光在御书房里缓缓移动,从金砖地面移到御案一角。铜炉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太监轻手轻脚地添上新炭,火星飞溅,在空气中划出短暂的红痕。
“你的建议,朕知道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将你方才所言,写成条陈,明日呈上来。”
“臣遵旨。”
“还有。”皇帝顿了顿,“河朔工程,继续推进。但……要谨慎。国师北上,便是为察勘地气。若真有异常,朕会再做决断。”
萧云澜心中一沉,但面上不动声色:“臣明白。”
“退下吧。”
“臣告退。”
萧云澜躬身退出御书房。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宫道两旁,禁军持戟而立,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尘土,空气中弥漫着初春微寒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