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溪云的目光很直接,没有躲闪,也没有试探。那目光像一汪清水,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坐。”萧云澜说。
沈溪云在客座上坐下。管家又端来一盏茶,放在他面前。沈溪云没有动茶,他看着萧云澜,开门见山:
“萧大人,今日朝堂之事,我都看见了。”
萧云澜点点头:“让沈大人见笑了。”
“不是见笑。”沈溪云摇头,语气很认真,“是见危。”
他顿了顿,继续说:“赵元启的弹劾,漏洞百出。勾结豪强?河朔工程是崔家牵头,地方官府备案,何来勾结?盘剥百姓?以工代赈,工钱粮食按时发放,民夫有口皆碑,何来盘剥?聚敛私财?与江南商会的合作,有契约为凭,款项用于水利工程,何来私利?”
他一口气说完,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萧云澜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溪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有些烫,他微微皱眉,却还是咽了下去。放下茶盏,他看着萧云澜:
“这些,萧大人都知道。赵元启也知道。朝堂上那些老狐狸,更知道。”
“那为何……”萧云澜开口。
“为何皇帝还是下令三司会审?”沈溪云接过话头,眼神变得锐利,“因为关键不在于赵元启的弹劾有没有道理,而在于皇帝的态度。”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
“萧大人,你有没有发现,今日朝堂上,皇帝从头到尾,没有为你说过一句话。”
萧云澜的心,沉了沉。
他当然发现了。
皇帝只是听着,看着,最后下令三司会审。没有质疑赵元启的弹劾,没有询问萧云澜的辩解,甚至没有给瑞王说话的机会。
那是一种沉默。
一种危险的沉默。
“皇帝的态度,动摇了。”沈溪云说,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萧云澜心上,“为什么动摇?我不知道。也许是玄微子说了什么,也许是某些保守势力施加了压力,也许……是皇帝自己,对‘格致院’所代表的东西,产生了忌惮。”
他顿了顿,看着萧云澜:
“萧大人,你做的那些事——改良农具,预测天气,设计水利,甚至组建商队,结交豪杰——在皇帝眼里,也许不仅仅是‘利国利民’。那是一种力量,一种不依赖于皇权、不依赖于世家、甚至不依赖于‘天命’的力量。那种力量,会让坐在龙椅上的人,睡不着觉。”
书房里很安静。
只有竹叶的沙沙声,从窗外传来。
萧云澜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凉茶入喉,苦涩更重。他放下茶盏,看着沈溪云:
“沈大人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沈溪云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当然不是。”他说,“我来,是告诉萧大人,该怎么打这一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竹子。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三司会审,关键在两点。”沈溪云转过身,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河朔‘以工代赈’的合法性。第二,与苏文瑾合作的正当性。”
他走回书案前,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
“关于第一点,萧大人手里应该有河朔地方官府的备案文书,崔家提供的正式雇佣契约,还有部分民夫的口供或画押证词。这些,都要准备好原件、副本,越多越好。会审时,不仅要出示,还要传唤证人——那些真正在河朔做工的民夫,那些受益的百姓。让他们的声音,传到三司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