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辈与苏小姐是旧识。”萧云澜说,“半年前在江南见过一面,聊得投机。这次她来,也是叙旧。”
“叙旧。”玄微子点点头,“叙旧好,叙旧好。”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最近观星,发现河朔地气有些异动。”
萧云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异动?”
“嗯。”玄微子说,“地气如水流,本应平稳流转。但近日,河朔一带的地气,却起了微澜。”他看向萧云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扰动它。可能是地下暗河改道,可能是矿脉变动,也可能是……”他顿了顿,“人为。”
大殿里的空气似乎更冷了。
火炉里的炭火还在烧,茶香还在飘,但萧云澜却觉得后背发凉。他端起茶杯,手很稳,茶汤没有晃出一滴。
“晚辈近日忙于整理北境所得,于河朔之事并不知晓。”他说,“或许是地气自然流转吧。冬去春来,地气本就会有所变动。”
“自然流转。”玄微子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你说得对,冬去春来,万物更新,地气变动也是常理。”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看着萧云澜,“但是云澜,有些变动,是好事。有些变动,却是祸端。”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萧云澜心上。
“国师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玄微子说,“天地人三才,奥妙无穷。凡人窥其一斑,已属不易。若想窥其全貌,甚至妄图操控,那就是……”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窥天过甚,易遭天谴。”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萧云澜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不是杀气,不是威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整个大殿的星图都在注视着他,那些银粉勾勒的星星,那些古老的星宿,都在无声地警告。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背。
“晚辈受教。”他说,“但晚辈以为,三才之学,本就是为了利国利民。窥天,不是为了操控天,而是为了顺应天。察地,不是为了扰动地,而是为了利用地。观人,不是为了操纵人,而是为了凝聚人。”他抬起头,迎上玄微子的目光,“晚辈所求,不过是以所学顺应天理,造福百姓,不敢妄为。”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玄微子看着他,看了很久。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审视,有探究,有警告,还有一丝萧云澜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期待。
然后,他笑了。
笑容很淡,却比刚才真实了一些。
“说得好。”他说,“顺应天理,造福百姓。这八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站起身,“茶凉了,我让人送你出去。”
萧云澜也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国师教诲。”
玄微子摆摆手,那个青衣小童又出现了,提着灯笼,躬身候在一旁。
萧云澜穿上斗篷,跟着小童走出星光殿。
回廊还是那条回廊,夜明珠还是那些夜明珠,但萧云澜却觉得脚步沉重。玄微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窥天过甚,易遭天谴。”那不是简单的警告,那是划下的红线。
走到大门外,马车还在等着。
萧云澜上了车,车厢里的小油灯已经快灭了,光线昏暗。他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后背的冷汗这才渗出来,浸湿了里衣。夜风吹开车窗帘,灌进来,冷得他打了个寒颤。
马车驶离天机阁,穿过寂静的街道。
车辕碾过石板路的声音,在深夜里格外清晰。萧云澜掀开车窗帘,看着外面。皇城的轮廓在夜色里巍峨森严,天机阁的飞檐在月光下像一只展翅的巨鸟。他知道,从今夜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玄微子已经明确表态:你可以做,但不能过线。
那条线在哪里?他不知道。也许在河朔工程完成时,也许在他公开“三才”理论时,也许在他触碰到某个核心秘密时。但无论如何,这场博弈,已经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马车驶出城门,回到西郊。
竹林在夜风里沙沙作响,竹叶的影子在地上摇晃,像无数只伸出的手。闲云庄的灯火还亮着,老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萧云澜下了车,走进院子。
他走到书房,点亮油灯。桌上还摊着那些图纸,那些账目,那些信件。他坐下来,看着跳跃的灯火,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但路,还得往前走。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字:顺应天理。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但天理,不该只由少数人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