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亩旱地,在崔家庄子边上。”老汉说,“前年旱灾,收成不好,借了崔家二两银子。去年利滚利,还不上,地就抵给崔家了。俺和老婆子,还有两个孙子,现在租崔家的地种,交完租子,剩不下几口粮。”
周墨沉默片刻。
“这渠修好了,能多浇五百亩地。”他说,“崔家老爷答应,渠边的地,优先租给修渠的人。租子……会比别处低一成。”
老汉眼睛亮了:“真的?”
“白纸黑字,写在契书里。”周墨说,“等渠修成那天,刘管事发契书。”
老汉的手抖了一下,碗里的粥洒出来一点。他赶紧用袖子擦擦碗边,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周师傅,谢谢崔老爷……”
“不用谢我。”周墨扶住他,“老伯好好干,渠修好了,大家都有活路。”
老汉连连点头,端着碗走了,脚步轻快了许多。
周墨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知道,那一成租子的优惠,是萧云澜在协议里硬加进去的条款。崔明远当时很不情愿,但萧云澜说:“不安抚民心,工程难成。若激起民变,崔家的损失更大。”崔明远这才勉强答应。
可这一成租子,对这些流民来说,就是活下去的希望。
周墨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到木桶里。他站起身,走到工地西侧。那里,几个工匠正在组装一台奇怪的器械。
那是龙骨水车的骨架。
木头是上好的杉木,经过蒸煮、烘干、上桐油,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齿轮、链条、水斗,一件件摆在地上,像一堆巨大的玩具。周墨蹲下身,拿起一个齿轮,仔细检查齿槽的深度和角度。
“周师傅,这齿轮的齿,是不是太密了?”一个年轻工匠问,“俺以前在别处见过水车,齿轮没这么密。”
“这是改良过的。”周墨说,“齿密,传动更稳,力气损耗小。你看图纸这里——”
他摊开图纸,指着上面复杂的线条和数字。
年轻工匠凑过来看,看了半天,摇摇头:“看不懂。”
“看不懂就照着做。”周墨拍拍他的肩,“等装好了,你再看它转起来,就明白了。”
几个工匠继续忙碌。
锤子敲打榫头的声音,锯子切割木料的声音,刨子推过木面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木屑飞扬,在阳光下像金色的粉尘。空气里弥漫着杉木的清香和桐油的刺鼻味。
周墨走到一旁,看着远处。
工地的范围很大,沿着旧渠的走向,绵延两三里。到处是忙碌的人影,挖土的,运石的,砌渠的,像一群蚂蚁,在雪白的大地上刻出黑色的线条。那些线条很规整,笔直或弯曲,都符合图纸上的设计。
他知道,这些线条连接起来,就是一张网——一张能引水灌溉、能改变土地命运的网。
而这张网的核心,是那几处关键节点。
一处是正在开挖的地下暗渠入口,一处是即将修建的分水闸,还有一处,就是这台龙骨水车。这些节点用了格致院最核心的技术,图纸上标注了详细的尺寸、角度、材料配比,但没写原理。崔家的工匠能照着做出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是萧云澜的反制措施之一。
技术可以给你用,但解释权在我手里。
周墨收回目光,走到分水闸的选址处。这里地势较高,能俯瞰整个工地。几个石匠正在凿刻闸门的石槽,凿子与石头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石粉飞扬,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层灰。
“周师傅,这闸门的槽,深度够吗?”一个石匠问。
周墨用尺子量了量:“再凿深半寸。记住,两边要绝对平行,误差不能超过一根头发丝。”
“这么严?”
“水压大,差一点,闸门就关不严。”周墨说,“关不严,水就漏,漏多了,下游就没水用。”
石匠点点头,继续凿。
周墨站在这里,能感觉到风从北方吹来,带着荒原的干燥和寒冷。但也能闻到泥土被翻开的腥味,听到远处流民们干活时的吆喝声,看到雪地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那是活着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