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大书案,案上笔墨纸砚俱全,还有一座小小的青铜香炉,正袅袅升起青烟,香气是上好的沉水香,清雅醇厚。
崔明远站在书案旁,手里拿着一卷画轴。
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身上穿着家常的深青色直裰,外罩一件玄色鹤氅,整个人看起来儒雅从容,像是个寻常的读书人。
但萧云澜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相,看到人心深处。
“萧公子来了。”崔明远放下画轴,脸上露出笑容,“快请坐。来人,上茶。”
一个青衣小厮端着茶盘进来,将两盏青瓷茶盏放在桌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茶盏里泡的是明前龙井,茶叶在热水中舒展,泛起嫩绿的色泽,茶香混着沉水香的气味,在书房里弥漫开来。
萧云澜在客位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
“崔大人这书房,真是藏书万卷。”他环视四周,语气恭敬,“云澜今日能来赏画,已是荣幸,更得见如此雅室,实在受益匪浅。”
崔明远笑了,笑声温和:“萧公子过誉了。不过是些旧书,堆着充门面罢了。”他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听说萧公子前几日在瑞王府,献了一件‘龙骨水车’的模型,王爷很是赞赏?”
来了。
萧云澜心中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仁厚,不嫌云澜粗陋,给了几句勉励。”
“粗陋?”崔明远摇摇头,“能让王爷开口在陛下面前美言的,可不是粗陋之物。”他抿了口茶,放下茶盏,“萧公子,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那份计划书,老夫虽未亲见,但也听人提过一二。河朔三州,八百万亩耕地,若真能如你所言增产五成……这可是天大的功德。”
萧云澜放下茶盏,青瓷底碰在紫檀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声。
“崔大人消息灵通。”
“老夫在朝中多年,总有些耳目。”崔明远坦然承认,“不过萧公子不必多心,老夫今日请你来,不是要阻你的事,恰恰相反——”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旁,从最上层取下一卷地图,在书案上铺开。
地图是河朔三州的详图,比例精确,山川河流、城镇村落标注得清清楚楚。萧云澜看到,地图上用朱笔圈出了十几处地方,旁边还写着小字注释。
“这是我崔家在河朔的田产分布。”崔明远指着那些朱圈,“共计八万七千亩,分散在三州九县。其中有三处,正好在你计划修建水库和水渠的关键位置。”
萧云澜看着地图,心脏微微收紧。
“崔大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崔明远转过身,看着萧云澜,“萧公子要修水利,我崔家可以出地。”
书房里安静下来。
炭盆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沉水香的青烟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曲折的轨迹。窗外传来画眉的啼鸣,清脆悦耳,与室内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萧云澜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平稳:“崔大人如此慷慨,云澜感激不尽。只是不知,崔家需要云澜做什么?”
崔明远笑了。
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意味。
“萧公子是聪明人。”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我崔家可以出地,可以出部分人力,甚至可以动用关系,让河朔的地方官府行个方便——你知道,那些县令、知府,多少都要给我清河崔氏几分面子。”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碧绿的茶汤。
“但是——”
这个“但是”拖得很长,尾音在书房里回荡。
萧云澜静静等着。
“但是,我有三个条件。”崔明远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萧云澜,“第一,水利修建,必须以我崔家为主导。从选址、设计到施工、验收,崔家要有最终决定权。建成之后,增产的粮食、灌溉的便利,崔家要占大头——七成。”
萧云澜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第二,‘格致院’未来若有所成,无论是新的农具、新的工法,还是其他能带来实利的东西,涉及工、商之利的,需优先与我崔家合作。合作方式,届时再议,但崔家要有优先选择权。”
“第三——”崔明远的声音更缓了,“萧公子如今得了瑞王青眼,将来在朝中,想必会有些声音。我希望在‘恰当的时候’,萧公子能为崔家,或者崔家的盟友,说几句话。不需要你违心,只是……在关键处,行个方便。”
他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