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着萧云澜。
他在高烧的混沌中沉浮,时而感觉自己躺在滚烫的沙地上,时而又像坠入冰窟。耳边有模糊的声音——是阿史那云在说话,声音很轻,带着草原口音的官话断断续续。他能感觉到有人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和脖颈,那布很粗糙,水很凉,但擦过皮肤时带来短暂的清醒。
“……烧还没退……”
“……药……”
“……再撑一天……”
他努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灌了铅。喉咙干得发疼,他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一只冰凉的手覆在他额头上。
“醒了?”阿史那云的声音近在咫尺。
萧云澜艰难地动了动嘴唇。
水。
他想说水。
阿史那云似乎明白了。她扶起他的头,将水囊凑到他唇边。清凉的水流入口中,带着淡淡的咸味——是加了盐的。萧云澜贪婪地吞咽,喉咙的灼痛稍稍缓解。
“慢点喝。”阿史那云说。
萧云澜喝了几口,终于攒够力气睁开眼睛。
石屋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堆篝火在燃烧,噼啪作响。火光跳跃,映出阿史那云的脸——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那双湛蓝的眼睛很亮,专注地看着他。她背上的绷带已经换了新的,肩上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但动作时仍能看出明显的僵硬。
“我……”萧云澜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烧了多久?”
“一天一夜。”阿史那云说,将他轻轻放回铺着干草的地上,“昨天傍晚开始烧的,现在天快亮了。”
萧云澜转动眼珠,看向四周。
石屋不大,约莫能容纳十来人。哈森靠在门边的石墙上打盹,背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赵虎躺在另一侧,左臂用木板固定着,呼吸沉重。三名苍狼部战士围坐在篝火旁,其中一人腿上缠着布条,血迹渗了出来。七个人,个个带伤,个个疲惫不堪。
“追兵呢?”萧云澜问。
“没来。”阿史那云说,“哈森昨天夜里出去探查过,周围五里内没有马蹄印。莫怀山伤得重,应该暂时顾不上我们。”
萧云澜松了口气。
他试着动了动身体,背上的伤口传来撕裂般的疼痛,但比昨天好一些——至少没有持续流血。左手掌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手指能微微弯曲,说明筋腱没有完全断。这得多亏“三才玉”的修复力量,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起作用。
“你背上的伤,我重新处理过了。”阿史那云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囊,“用了最后一点苍狼部的秘药。这药能加速愈合,但会让人更虚弱。你这两天最好别动。”
萧云澜看着她。
火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坚毅的轮廓。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的嘴唇干裂,有几处破了皮,渗出血丝——她自己大概都没注意到。
“你呢?”萧云澜问,“你的伤……”
“死不了。”阿史那云简短地说,将皮囊收好,“比你的轻。”
她没说谎,但也没说全。萧云澜能感觉到,她扶他喝水时,手臂在微微颤抖。背上的刀伤,肩上的贯穿伤,腿上的弩箭伤——任何一道放在常人身上都足以致命,她却还能骑马,还能照顾他,还能保持清醒。
这个女人,像草原上的狼,受伤了也不吭声,只会默默舔舐伤口。
“谢谢。”萧云澜说。
阿史那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
屋外传来风声,呼啸着掠过石屋,像野兽的呜咽。北境的夜很冷,即使有篝火,寒意还是从石缝里钻进来,渗入骨髓。萧云澜打了个寒颤,阿史那云立刻将一件狼皮大氅盖在他身上——那是从杀手尸体上扒下来的。
“再睡一会儿。”她说,“天亮我们就出发。离苍狼部还有一天路程,如果顺利,明天傍晚就能到。”
萧云澜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
高烧虽然退了,但身体依然虚弱得像一滩烂泥。他能感觉到“三才玉”在胸口缓缓释放着温润的力量,修复着受损的经脉和肌肉,但那速度太慢了。按照这个进度,至少要半个月才能恢复到能战斗的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