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廷似已窥破我境虚实,近月来骚扰日频。小股骑兵越境劫掠村庄,杀掠百姓,烧毁粮仓。边军因缺粮少饷,追剿不力,往往敷衍了事。更有甚者,末将在一次追击中,发现狼廷骑兵所用箭矢,箭杆上竟有‘武库司监造’印记——此乃我朝军械监制标记!疑有边军将领私售禁运物资与狼廷,以谋暴利。”
“此事末将本欲深查,然三日前,一次小规模冲突中,末将率部伏击一队狼廷斥候,俘获一人。搜其身,除常规兵刃、干粮外,得一骨制信物。”
信写到这里,字迹突然变得极其工整,仿佛陆青崖在写下这些字时,用了极大的克制力。
“此信物为狼牙所制,长约三寸,打磨光滑,上刻奇异纹路。末将初看不觉有异,然细观之,其纹路核心,竟与天机阁云纹标记有七分相似!唯其线条更为古朴粗犷,边缘有狼首图腾环绕。末将不敢妄断,然忆及公子前信曾提及天机阁异动,故觉此事非同小可。”
萧云澜猛地站起身,信纸在手中簌簌作响。
天机阁云纹标记?
狼廷信物?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玄微子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天机阁丹房炼制的邪药,北运的路线,边军的腐败,狼廷的频繁骚扰……
这一切,难道都是相连的?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坐下,将信纸在书案上铺平。烛光下,那些字迹像活过来一样,在他眼前跳动。
“末将疑心,天机阁与狼廷高层——或为其萨满巫师——之间存在某种不为人知之联系或交易。若果真如此,则北境危局,非止于军纪腐败、外敌侵扰,更有内奸通敌之患!此事关系国本,末将不敢擅专,特此急报。”
信的最后一页,字迹又恢复了最初的潦草,甚至比开头更加急促。
“公子,边境已如干柴,一点火星便可燎原。去岁冬寒,今春粮荒,军中怨气积压已至顶点。若再有一次克扣,或一次狼廷大规模入侵,末将恐……恐边军生变!”
“末将位卑言轻,虽有心整肃,然力有不逮。上官李振将军虽清廉,然受制于镇北将军府,不敢妄动。朝中若无强力干预,北境崩坏,只在旦夕之间。”
“若京城贵人有意北顾,青崖愿为前驱,整肃军纪,以御外侮。然时机紧迫,恐迟则生变!望公子速决!”
落款是:“末将陆青崖,永昌十三年二月十七,于飞虎营夜书。”
没有印章,只有一个小小的血指印——陆青崖按的。
萧云澜盯着那个暗红色的指印,久久不语。
书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寒风呼啸而过的呜咽声。炭盆里的火已经弱了,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散发着最后的热量。空气里弥漫着墨香、蜡油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信纸上飘出的、属于北境风沙的粗砺气息。
赵四垂手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他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萧云澜将信纸重新叠好,放进信封。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赵四。
“这封信,陆将军是如何交给你的?”
赵四躬身回答:“回公子,二月二十,我商队在北境云州城外休整。陆将军一名亲兵扮作贩马客,混入商队,将此信交予小人。那亲兵说,陆将军嘱咐,此信必须亲手交到公子手中,途中不得经任何人之手。小人一路贴身携带,夜不解衣,日不离身。”
“途中可遇盘查?”
“遇三次。一次在云州关隘,守军查验货物,小人将信藏于鞋底夹层。一次在沧江渡口,税吏搜身,小人提前将信缝入棉袍内衬。最后一次在京城外十里亭,巡防营抽查,小人将信含于口中,佯装咳嗽蒙混过关。”
赵四说得很平静,但萧云澜能想象这一路的凶险。北境到京城,千里之遥,关卡重重,能把这封信安全送到,此人胆识、机变、忠诚,缺一不可。
“辛苦了。”萧云澜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锭银子,约莫十两,“拿去,好生休息。”
赵四却没有接。“公子,临行前大小姐嘱咐,此信关乎重大,小人送信乃分内之事,不敢受赏。只求公子……若北境真有变故,能救则救。小人的老家就在北境代州,家中尚有老母幼弟。”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萧云澜听出了一丝颤抖。
萧云澜沉默片刻,将银子放回抽屉。“我明白了。你且去休息,明日再回苏家复命。”
“是。”
赵四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里又只剩下萧云澜一人。
他重新展开陆青崖的信,逐字重读。这一次,他读得更慢,更仔细,每一句话都在脑海中反复推敲。
边军腐败,他前世已知,但不知细节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