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摆开了“展台”。水车模型哗啦啦地转着,滤水缸演示着浑水变清的过程,土农药的配方被简化成几张单子,上面写着原料和熬制方法。墨老不藏私,谁来问,他都耐心讲解——叶片为什么做成这个角度,滤缸为什么要铺三层,药方里每种原料起什么作用。
来看的人,反应各异。
有些老匠人围着水车啧啧称奇,用手比划着尺寸,讨论着如果放大到真家伙,该怎么打地基、怎么加固支架。他们说话带着各地方言,手上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渍。但他们的眼睛很亮,盯着那些精巧的结构,像是盯着稀世珍宝。
有些年轻匠人则对滤水缸更感兴趣。他们蹲在缸边,用手捻着不同粗细的沙石,讨论着颗粒大小对过滤效果的影响。有人提出,如果在最底层加一层细棉布,会不会更好?有人反驳,说棉布容易堵,不如用棕树皮。
还有些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寒门学子,他们站在稍远的地方,目光却紧紧盯着萧云澈手里的图纸和算筹。终于有一天,一个瘦高的年轻人鼓起勇气走上前。
“这位……小兄弟。”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你这水车的计算,用的是《九章算术》里的‘商功’篇?”
萧云澈抬起头,眼睛一亮:“你也懂《九章》?”
年轻人点头:“家父曾是县学算学教习,我从小跟着学。只是……科举不考这些,学了也无用。”他语气里带着苦涩。
萧云澈将图纸推过去:“那你看看,我这样算水流冲力,对不对?”
两人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上写写画画。年轻人叫陈禹,二十三岁,父亲早逝,家道中落,考了三次乡试都没中,现在靠给书铺抄书为生。但他对数字极其敏感,萧云澈只说了几个数据,他心算片刻,就能报出结果。
“这里,叶片的受水面积,你少算了弧形部分的增量。”陈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如果按实际曲面算,带水量还能再提高半成。”
萧云澈盯着那个简图,眼睛越来越亮。
墨老在一旁看着,悄悄对萧云澜使了个眼色。
萧云澜站在屋檐下,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人群。他观察着每个人的表情、动作、说话的语气。那个围着滤水缸转了半个时辰的老木匠,手上缺了两根手指,是早年做工时被刨床削掉的,但他对榫卯结构的理解,比许多健全匠人都深。那个一直蹲在墙角、默默看着土农药配方的年轻人,衣服上打着补丁,但指甲修剪得很干净,眼神专注——后来墨老打听才知道,他家里是开药铺的,从小识药性。
还有三个匠人,是结伴来的。他们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细,但眼神飘忽,不时交换眼色。萧云澜让暗铺的人去查,第二天回报——那三人是京城一家大木器行的雇工,东家姓柳。
“柳家。”萧云澜在密室里看着情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让墨老继续展示,但对那三人,只讲表面的东西,核心的计算和细节,一概不提。那三人来了两次,见挖不出什么,也就没再出现。
筛选在悄然进行。
萧云澜定了几条标准:一,背景干净,与柳家、天机阁无直接关联;二,确有真才实学,不是夸夸其谈之辈;三,心性踏实,能耐得住寂寞做实事;四,对“以技艺利民生”的理念,至少不排斥。
半个月后,第一批通过筛选的人,被正式邀请加入“格物小组”。
除了早已确定的墨老和萧云澈,还有五个人:
陈禹,那个精通计算的寒门学子。
鲁大成,五十岁的老木匠,缺两根手指,但做了一辈子水车、风车,对传动结构了如指掌。
孙泥瓦,四十岁的泥瓦匠,擅长砌筑、防水,对滤水缸的改进提出了好几个实用建议。
李铁头,三十五岁的铁匠,打铁二十年,能打出薄如纸片的铁片,也能锻出碗口粗的铁轴。
还有一个叫周青的年轻人,二十二岁,家里原是开药铺的,认得几百种草药,对土农药的配方改良贡献最大。
这天下午,田庄正屋里,七个人围坐在长桌旁。
桌上摆着茶水、粗饼,还有墨老特意买来的几样点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新木料的清香,有铁器的锈味,有草药的苦涩,还有点心淡淡的甜香。
萧云澜坐在主位,目光扫过众人。
“从今天起,诸位便是‘格物小组’的成员。”他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小组的宗旨,墨老已经说过了——研究技艺,改良器物,造福百姓。我们不谈玄虚,不搞门户之见,只看实际效果。”
他顿了顿,继续道:“诸位在这里做的事,说的每一句话,都不可外传。小组每月有固定津贴,根据贡献另有奖励。若研究成果确实有用,能推广开来,收益的一部分,会分给发明者。”
鲁大成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声音粗哑:“大公子,俺就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大道理。俺就问你一句——俺做的水车,真能让庄稼汉少费些力气,多收些粮食?”
“能。”萧云澜肯定道,“我们已经算过了,新水车的效率,比现在常用的高三成。如果能在京郊推广,一年下来,多浇灌的田地,能多收上千石粮食。”
鲁大成眼睛红了,重重点头:“那俺干!俺爹俺娘都是饿死的,俺最知道没粮食的滋味。”
孙泥瓦瓮声瓮气道:“滤水缸这东西,要是真能推广,以后发洪水,老百姓就不用喝浑水拉肚子了。这是积德的事,俺愿意干。”
李铁头话不多,只说了句:“打铁,俺在行。你们要什么铁件,俺都能打出来。”
周青有些紧张,声音细细的:“我……我会认药,也会配药。如果能配出更好的农药,让庄稼少遭虫害,我爹在天之灵,也会高兴的。”
最后轮到陈禹。他站起身,对着萧云澜深深一揖:“陈禹寒窗十年,读的是圣贤书,却从未真正为百姓做过什么。今日得遇明主,愿以所学算学,尽绵薄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