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萧云澈的声音有些忐忑,“你觉得……我算得对吗?”
萧云澜抬起头。
烛光下,弟弟的脸还带着稚气,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和认真。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衣袍的袖口沾着墨迹,手指上还有演算时留下的炭灰——这一切,都让这个少年看起来既狼狈,又无比耀眼。
“对。”萧云澜说,声音很轻,却无比肯定,“云澈,你算得对。”
萧云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真、真的?”
“真的。”萧云澜拿起那叠稿纸,指尖拂过纸面上工整的字迹,“这些推演过程,严谨得无可挑剔。七成把握——在气候预测里,这已经是极高的准确率。”
萧云澈的脸更红了,但这次是纯粹的喜悦。他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整个人像被点亮了一样。
“那……那我们可以把这个告诉父亲吗?告诉朝廷?让他们提前准备?”
萧云澜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混杂着泥土和草木萌芽气息的凉意。远处,萧府的灯笼在夜色中连成一条光带,更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如星河铺地。
“云澈,”他背对着弟弟,缓缓开口,“你知道,如果这份预警送出去,会有什么后果吗?”
“可以救人啊。”萧云澈理所当然地说,“提前准备,就能少冻死些庄稼,少饿死些人。”
“是,可以救人。”萧云澜转过身,“但也会引来麻烦。”
“麻烦?”
“首先,朝廷会问:你这预测从何而来?依据是什么?如果你说是根据《天时篇》的星象推演——那么接下来,他们会查《天时篇》是什么,萧家为什么会有这种‘旁门左道’的典籍,你是不是在‘妄言天象’、‘妖言惑众’。”
萧云澈愣住了。
“其次,天机阁会注意到你。”萧云澜继续说,“他们垄断天象解释权已经几十年了。突然冒出一个少年,用他们不知道的方法,做出了他们没做出的预测——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弟弟的脸色渐渐白了。
“最后,”萧云澜的声音更轻了,“就算朝廷信了,提前准备了,春寒也真的来了——那么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每一次预测,都会把萧家、把你,推到风口浪尖。你会成为众矢之的,成为某些人眼中必须除掉的目标。”
书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烛火跳动,将兄弟俩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戌时了。
“那……那就不说了吗?”萧云澈的声音有些发抖,“就看着……看着春寒来,看着庄稼冻死,看着人饿死?”
萧云澜看着弟弟。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执着——对知识的执着,对“应该做的事”的执着。
这就是他的弟弟。
前世早夭,此生被他护在羽翼下的弟弟。有着最纯粹的心,和最耀眼的天赋。
“要说。”萧云澜忽然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某种决断的意味,“但不是这样直接说。”
他走回书案前,拿起那份预警报告。
“这份报告,需要改一改。”
“改?”
“去掉《天时篇》的引用,去掉星象推演的具体公式。只保留结论,以及——一些看似‘合理’的依据。”萧云澜提笔,在另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词,“比如,可以说这是‘综合近年气象记录、老农经验、以及一些简单的天象观察’得出的推测。模糊处理,降低它的‘威胁性’。”
萧云澈凑过来看,眉头皱起:“可是这样……说服力就弱了。”
“说服力弱,反而安全。”萧云澜放下笔,“我们要的,不是让朝廷立刻全盘接受,而是埋下一颗种子——让某些人听到这个预警,心里有个准备。等到春寒真的来了,这颗种子就会发芽。”
他看向弟弟:“云澈,你要记住。在这个世道,有时候‘对的事’,需要用‘错的方式’去做。不是因为我们想这样,而是因为——不这样,就做不成。”
萧云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