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僵持（第2页）

煎熬之下，他登门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从两日一次，慢慢延成三日，再到四日、五日，有时心头郁结难舒，或是故意借着巡查边防、整顿营务躲开这份难堪，便会整整六七日，才再踏足这座小院。

每一次拖延时日之后动身前来，走在通往院落的沙路上，夏以昼的心底总会生出几分忐忑与歉疚。他暗自揣度：隔了这么久才露面，她大抵是会恼的吧。或许会冷言相向，或许会摆出更重的脸色，哪怕是发脾气，也至少证明她心里还念着彼此的纠葛。

他甚至暗自做好了承受她怨气的准备，脚步放得迟疑，连抬手推门的动作都多了几分犹豫。

可当门扇推开，目光落在屋内那人身上时，预设的种种场面全都落了空。

夏夜依旧端坐在原地，或是临窗翻书，或是静静望着窗外的戈壁，神情平和淡然，仿佛他隔三五日、或是六七日前来，于她而言从无区别。看见他进门，她只是抬眸淡淡一瞥，随即又收回视线，既无欣喜，也无愠怒，更没有半分埋怨。

“来了。”她随口吐出两个字，语调平直，听不出任何情绪。

没有追问为何许久不至，没有流露半分不满，仿佛他只是一个偶尔登门的旧识，而非曾经倾心相待、彼此纠缠半生的人。

夏以昼心口像是被细沙堵住，闷得发疼。他预想过她的生气、她的质问，却唯独没料到这般彻底的无所谓。他宁愿她闹、她怨、她把心里的不痛快尽数发泄出来，也不愿面对这一片死寂的淡然。

他沉默着走到惯常落座的位置，将带来的点心、暖茶放在案上，照旧安静相伴。偶尔试着寻一两句闲话，聊聊边关的气候、营中琐事，回应也永远简短敷衍，末了依旧绕回那句：“我还在想一想。”

他渐渐懂了她的心思。

夏夜心里看得通透。她清楚，无论他每日相伴，还是数日才露面一次，两人之间那道横亘已久的底线，永远不会动摇。他守着他的执念，不肯退让半分；而她困在自己的心结里，也无法勉强自己回到从前的模样。

既然结局与姿态从不会因为见面频次而改变，那她便懒得再为之起伏心绪。

他日日相伴，是这般冷淡疏离；他多日不来，亦是这般平静度日。她不会因为他缺席而焦虑，也不会因为他出现而欣喜，更不会生出怨怼。所有的情绪起伏，早在一次次无望的拉扯中慢慢沉淀殆尽。

她守着自己的节奏，不动，不变。

而夏以昼却在这份一成不变的冷淡里反复内耗。

他开始下意识地逃避，刻意拉长相见的间隔，试图缓解见面时的局促与心痛。可真正隔得久了，思念又会翻涌上来，催着他再次走向这座院落。来了，又被她的淡然刺痛；痛过之后，又忍不住再次疏远。一来一往，反反复复，把他折磨得身心俱疲。

军营里的属下也察觉到将军状态不对。往日里杀伐果决、行事沉稳的主将，近来常常独自伫立在营前眺望荒原，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旁人不敢多问，只隐约知晓，那位独居别院的女子，成了将军心底解不开的结。

院落之内，时光仿佛静止。

有一回，夏以昼足足七日未曾登门。再度前来时，风沙卷得漫天昏黄，天色阴沉。他站在门外静立片刻，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夏夜正坐在窗下整理一卷旧书，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坐吧。”

“近日边防琐事多，耽搁了几日。”夏以昼低声解释，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

“无妨。”夏夜淡淡应着，指尖翻过书页，“来与不来，都一样。”

一句话，轻描淡写，却字字戳心。

夏以昼喉间一哽，再无从接话。

是啊，本就是一样的。

他改变不了自己坚守的底线，她也走不出心中的桎梏。相见，是沉默相伴；不见，是各自独处。局面从始至终，都没有半分转机。

此后，两人便彻底陷入了这样一种循环。

夏以昼任由自己的心意拉扯，时而靠近，时而退缩，登门的时日长短不定，每一次相见都怀揣着忐忑，又每一次都被她不变的淡然击中。

夏夜始终固守本心，外界的来去、距离的远近，都搅不乱她的心境。她静静思索，静静等待，不主动靠近，也不刻意驱赶，以不变，应他所有的辗转与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