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左右张望一圈,夜色沉沉,庭院空旷,四下不见侍奉的仆役,一时窘迫无措。
“四下无人,我不知将军府茅厕在何处……”
话音刚落,夏夜想都没想,抬眼随意朝西侧回廊拐角一指,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说自己家后院。
“不远,就在西跨院假山旁,小径直通,我带你去。”
话音脱口而出,流畅、笃定、熟稔到极致。完全是自幼在此生活、日日穿梭此路的本能反应。凌霜脚步一顿,满脸疑惑地看向自家翁主。翁主应该从未踏足北境、从未来过将军府。可方才那随口指路的熟稔、方位精准得分毫不差,哪里是第一次来做客的陌生人模样?凌霜心底悄悄埋下一丝细碎疑惑,只是腹痛难忍,也无暇细想,只匆匆低头道谢。
“多谢翁主。”
夏夜全然没察觉属下的异样心思,更没察觉身后悄然靠近的一道沉影。她一心只想着赶紧带凌霜过去,脚步轻快,路径熟得不能再熟,避开石阶凸起、绕过挡路枝桠,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最便捷的旧路上。这份刻入骨髓的熟悉,尽数落在身后不远处,独自驻足的夏以昼眼底。方才他与秦彻闲谈间,余光瞥见两道细碎身影走出正厅,便不动声色告辞,独自悄然尾随而来。月色朦胧,树影摇晃。他静静立在廊尾阴影里,看着前面少女熟门熟路引路的背影,心口猛地一震,心底巨浪翻涌。外人入陌生府邸,必然拘谨、茫然、四顾问路。唯独她——从容、笃定、路径熟记于心,连假山岔路、近道捷径都一清二楚。这根本不是做客。这是归家。是在这里长大、日日闲逛、年年穿行,才有的本能熟稔。
夏以昼眸光沉沉,一步步从阴影里走出,悄然逼近,周身气息安静却极具压迫感,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执念与试探。凌霜腹痛难耐,匆匆往前赶,走得稍快,率先拐过假山拐角。一瞬之间——庭院小径,只剩夏夜一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低沉、清寂、带着月色微凉的男声,轻轻落下来。
“翁主倒是……对我将军府,熟得很。”
夏夜背脊瞬间一僵。浑身血液微微一滞,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这声音——是夏以昼。她缓慢、僵硬地转过身。月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形上,清俊眉眼覆着一层浅浅月色,温柔里藏着极致的深究,目光直直锁着她,一瞬不瞬。四下无人,晚风寂静。真正的二人独处。方才棋室的闹剧、他吃醋离席的落寞、宴席上的沉默隐忍,尽数沉淀在这安静的夜色里。夏夜心头慌乱一瞬,飞快稳住呼吸,强装懵懂无害,微微垂眸浅笑,试图圆回方才的破绽。
“将军说笑了。方才一路走来,看府邸格局规整、曲径通透,大致猜出来的罢了。”
轻飘飘一句搪塞,刻意淡化所有异常。可夏以昼怎会信。他缓步朝她走近两步,距离渐渐拉近,气息清淡干净,落在她周身。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穿透面具,直直望进她藏满秘密的眼底。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隐忍许久、终于忍不住的试探,温柔又锋利。
“猜的?”
“寻常外客,入我府中,连东西偏院都分不清。”
“翁主却能一眼找准僻静小径、隐厕方位,连近道都丝毫不差。”
他停顿片刻,字字轻柔、句句诛心。
“温馨姑娘。”
“你真的……是第一次来我的将军府吗?”
一句问句,压了两年疑虑、两年寻觅、两年相思。月色寂寂,庭院无声。谎言悬在唇边,真相藏在心底。两人咫尺相对,所有伪装、所有戏码、所有刻意疏离,在这场月下独处里,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