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全然不知兄长万般苦心的夏夜,自长公主到访那日起,心底便燃起了前所未有的迫切。
从前的她,最怕喝药、最怕苦涩,日日赖着夏以昼撒娇,非要他亲手投喂、蜜饯佐味,才肯慢吞吞咽下汤药,贪恋着病中被他独宠的温柔时光。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快点痊愈、快点入局。
昔日赖人的娇气被极致的急切取代,常常不等夏以昼抽身前来,不等他温柔哄慰、俯身喂药,便独自端起桌上盛满黑苦药汁的碗盏,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浸透舌尖喉咙,再也绊不住她半分心神。
她太想快点好起来了。
心底藏着滚烫又偏执的期待——期待痊愈之后入宫面圣,期待得到朝堂差事、正式踏入棋局,最期待的,是与祁煜的再度重逢。
她早已模糊了濒死之际对他的呢喃执念,只清晰记得他带给自己的伤痛、拉扯与不甘。
凭什么?
凭什么祁煜可以肆无忌惮袒露爱意,凭什么他的喜欢光明正大无人苛责,凭什么他能堂堂正正靠近自己?
而她与夏以昼,血脉桎梏缠身,礼法枷锁加身,深爱只能深埋,贪恋只能克制,连一次坦荡的对视、一次寻常的亲近,都要小心翼翼、藏人耳目。
这份不公,这份压抑,尽数化作了她对祁煜最偏执的报复欲。
她要再见他。
她要戴着温柔乖巧的假面,重演昔日的温情脉脉,让他再次心动、再次沉沦、再次对她倾尽偏爱。
然后,亲手撕碎一切。
她要好好玩弄他的真心,拿捏他的情意,将他曾带给自己的牵绊、伤痛、不甘,千倍百倍地尽数奉还。
让他尝一尝,爱而不得、真心被戏耍、执念被践踏的滋味。
念头在心底疯狂生根发芽,愈发疯长浓烈。
越想,她眼底的锋芒越盛,心底的执念越烈。
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那是一张极干净、极天真的少女脸庞,眉眼澄澈,本该纯粹柔软,可那抹笑容里,却裹着刺骨的狡黠、偏执的狠戾,藏着无人窥见的阴暗与残忍。
天真皮囊,裹着修罗心肠。
笑意浅浅,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只剩预谋已久的凉薄与戏谑。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夏以昼处理完手边琐事,提着她爱吃的软糯糕点,一如往日,温柔踱步前来探望她。
他立在门框边,尚未抬步入内,目光随意落去,却骤然定格。
他清清楚楚看见了榻边少女的模样。
看见了她脸上那抹天真又残忍、纯粹又凉薄的笑容。
那一刻,周遭的风停了,光影静了,夏以昼周身所有的温度,瞬间尽数褪去。
他的心底,骤然一片冰封天寒。
无人知晓他此刻翻涌的万般心绪。
有猝不及防的错愕,有密密麻麻的刺痛,有无力挽回的酸涩,更有深入骨髓的寒凉与绝望。
他熟悉她所有的模样。
见过她软糯撒娇、泪眼婆娑的模样,见过她温顺依赖、温柔缱绻的模样,见过她澄澈干净、无忧无虑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眉眼依旧是他护了十几年的小姑娘,可眼底已然滋生出权谋的凉薄、戏耍人心的残忍。
他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纯粹,拼尽全力想要保全的天真,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已然悄悄碎裂、变质。
他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