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是临川当地一个书院的先生。”程川道:“他门下学生众多,却唯有两名弟子。”
“哦?”姬灵照看他说起自己师父,仍是无波无澜,声色淡淡的样子,不由道:“想必你师父也必定是个清高淡然之人。”
“啊,不……”此话一出,程川的神情却有些微妙,笑意里也透着些古怪,但很快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和。他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些犹疑:“师父他……性情很是古怪,在下不好形容。有时喜怒无常,有时又……和蔼可亲。”
姬灵照听他的描述,不明不白。
程川见她这副模样,便不欲深入交代,转而道:“不过师父虽性情古怪些,却琴棋书画多道精通,是以交游甚广。在下的琴艺,也是由他传授。”
姬灵照听得愈发好奇,正想追问这么个奇人究竟名讳为何,程川却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随即道:“在下离家之前,曾与师父告别。师父虽未挽留,却道在下离经叛道,有辱师门,不许在下在外面提及他的名讳。”
“啊……”姬灵照愣了愣,不由皱了皱眉头,似乎体会到了几分此人的恶劣。
程川留意到了她的神情,却忽然失笑。虽然有树荫乘凉,但坐久了,他身上还是不免出了些细密的汗。他平日里总是半束头发,垂下的发丝便有几缕附在后颈上,不大舒服。他解下发上青绿的发带,微微垂头梳理着发丝,将所有头发拢在一处系起,一抹翠色就点缀在乌发之间。阳光透过柳条间的罅隙,恰落在他裸露的一片后颈上,也斑驳落在他肩上和衣领处,浮光跃金。姬灵照不知怎的视线呆滞了一瞬,随即意识到失礼,不动声色挪开了。
唉,这姬氏该死的传统。
程川似无所觉,继续道:“殿下误会了,师父说话是难听了些,可是待在下是很好的。如今也时常来信问候,问及在下的近况,在下和师父交代过了如今在公主府上任职,因此这封信才寄来了这里。”
他说这些话时面上仍带着浅淡的笑意,且愈发深了,大约是真心实意,而非矫饰。
姬灵照点点头:“还真是没听过你们这样奇怪的关系……我倒有些好奇你们一开始怎么成为师徒的了。”
程川在听到这个话题的一瞬笑意忽然凝了凝,收敛了几分,姬灵照隐约觉得不妙:“八岁那年冬日随兄长外出,后来兄长一时疏忽,和侍从先乘车回去了,忘了在下。在下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家中来人寻找,冻晕了过去,再醒时就在师父的住处了。”
姬灵照听得有些瞠目结舌:“这么小的孩子,冬日严寒,就忘在了外面?”
程川似是不欲多说这一段:“都过去了,没什么好追究的……后来在师父那处养了几日,师父将我送回程氏,向父亲提出要收我为弟子。因为师父在临川颇有声望,父亲便答应得很爽快,也是从那时起,在下就常居师父那里,很少再回程氏了。”
姬灵照留意到他提起程氏时仿佛在说旁人的住处一样,从不用“家”来形容,但结合他所述经历,倒也还能理解。听完这一段,姬灵照只觉好似听了个戏本一般,程川在其中扮演一个任凭揉圆搓扁的面团,只是运气稍好些罢了。她忽而有几分理解了他波澜不惊的性情,但也不免代入想想,如果是她的话……
“殿下在想什么?”程川问。
“在想啊……”姬灵照下意识慢慢转动着腕上的镯子,目光悠远:“倘若是我的话,才不会这么轻易让他们好过。”
“是么……”程川微微讶异,随即一缕笑意爬上唇角:“如果是殿下的话,一定会的。”
话题不知怎的变得沉重起来,姬灵照不想再继续,目光扫过案上的乌木琴,下意识道:“对了,既然你琴技不错,这把琴就赠与你好了。说来这样久了,我还不曾赏过你什么。”
她轻抿唇角,从容一笑:“如何?”
“多谢殿下。”程川亦没有推辞,大大方方收受了。
抱着乌木琴回了房,程川将它搁在岸上,自己则坐在了一侧。
放进袖里的信封还未拆封,他也不急着拆封。他伸手在琴弦上拨弄了一下,琴弦震动,发出清脆琴音。
他又想起今日对姬灵照说的那些话。
仿佛是说出口的同时也跟着回忆了一遍,有些碎片也顽固地留在脑中挥之不去。他想起不知何年的事情,冰天雪地里,六七岁的稚童吃力地抱着一团柔软的绒毯,为兄长铺垫车座。兄长却不甚满意,觉着那花色不好看,随手一扯将绒毯蒙在他的头上,他整个人栽进雪地里。
他又拨了一声。
想起这些琐事来,他心中已经无甚波澜,就像他所说的,都过去了。但现在还在他脑中盘旋的,却是姬灵照的一句话。
“才不会这么让他们好过。”
他琢磨着这句话,独自一人,忽而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