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候选人之后,西格妮在冰原站了很久。
寒风卷起细碎的冰屑,掠过她银白色的铠甲,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望着远处灰白的天际——那里是斯坦巨人族的领地,也是她守护了四十余年的边境线。
她已得到了加百列的许可,圣殿批准了主动进攻的计划。
她收回目光,朝小教堂走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与过往的距离。
教堂的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烛火在内堂中安静地燃烧,将墙上的十字日轮图案投在石面上,晃动着暖黄色的光。
杰克主教站在圣坛前整理文书。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脸上浮现出温和而熟悉的笑容,声音如同过去四十三年中每个寻常的清晨:"西格妮,你找我。"
他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温柔,时间像在他身上停下了脚步。
他们是"老战友"了——从西格妮还是初出茅庐的骑士时,杰克就已经是索尔斯的主教。
他们一起经历过兽潮、寒冬、粮荒,在无数个深夜讨论过防务和民生,在篝火旁分享过同一只烤土豆。
她曾以为,这个世界上除了斯托姆高家族的人,最信任的就是杰克。
西格妮没有关门,她站在门口,冬日的天光从她身后涌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杰克脚边。
她安静地看着他,平静得像冰封的湖面,看不出任何波澜。
她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几十年的岁月:"杰克,我给了你四天——你什么都没有做。"
杰克的笑容僵了一瞬,像镜子忽然被吹上了薄雾。他很快恢复了自然,微微歪头,语气依然温和:"西格妮,你在说什么?我不太明白。"
她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在烛火中映出冷冽的光,剑尖朝下拄在石板上。
双手交叠按在剑柄上,像一尊在光影中沉默太久的雕像。
"四十三年。"她说:"你在索尔斯做了四十三年主教。我看着你为这里的百姓祈祷,看着你为阵亡的士兵主持葬礼,在每个寒冬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孤儿。"
她握着剑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所以我给了你四天时间。我希望你能自己来找我,告诉我你有苦衷,告诉我你是被胁迫的,告诉我这一切都是一场误会。"她顿了顿,声音甚至有些哽咽:"但你什么都没有做。"
杰克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站在那里,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皱纹和疲惫照得分明。
他的声音沙哑:"……你怎么发现的?"
西格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中比愤怒更沉重的东西——是失望。
那失望像一柄钝刀,比任何利器都更让人难以承受。
"为什么?"她问。
杰克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痕和皱纹的手。
这双手,握过圣典,握过烛台,也在为垂死的士兵合上过眼睛。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眼眶泛红,声音终于颤抖了起来:"因为光明神没有回应我。"他说得凄凉:"我在索尔斯守了四十三年。四十三年——我向祂祈祷过无数次,祈求祂保护这片土地,祈求祂不要让那些年轻的孩子们死在巨人的脚下——但祂从来没有回应过我。"
他开始失控,像一道裂开了太久的堤坝,再也堵不住汹涌的水流:"而诺克图姆——黑暗神——祂回应了我。祂告诉我,只要我做一件小事——祂就能让巨人族退兵。让索尔斯永远不再受战火侵扰。"
他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从指缝中漏出来,沙哑而破碎:"我只是想让这里的人活下去……我只是想让这里的人活下去啊……"
西格妮看着他捂着脸哭泣,看着曾经自己最信任的人在面前彻底崩溃。
握着剑柄的手指收紧,又松开,反复了两次。
最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烛火的噼啪声盖过去:"……杰克,你错了。巨人本就是黑暗神的附属。"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朝着门外那片冬日的天光走去。
身后,哭声先是停顿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然后爆发出更加悲壮的抽泣,在空旷的教堂中回荡开来。
那座坚守了四十三年的灯塔,在最后一刻,熄灭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