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边的矮墙上,一个保温杯正冒着细长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又散开,杯身下面洇着一小片深色的、温热的印痕。
"我知道。"许薄言说。
他们在路灯下抱了很久。直到路过的行人咳嗽了一声,两个人才分开。祝桐弯腰拿起矮墙上的保温杯,杯身已经比刚才凉了一些,但摸上去还是温的。他重新握住许薄言的手,继续往前走。
他们拐进小区门口,上楼。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在他们身后一层一层地熄灭。许薄言把两个书包放在鞋柜旁边,换了拖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开着暖气,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冷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走进了一个不同的季节。祝桐把保温杯放在茶几上,然后走到落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把路面照得通明,积雪正在缓慢地覆盖着一切。路边停着的车顶上已经积了一小层白,挡风玻璃上的雪被雨刷器刮出两条弧线,像是一双半睁开的眼睛。
行道树的枝丫被雪压得微微弯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抖落一小片雪屑,又积上新的。"下雪了。"祝桐说。
许薄言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窗外果然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像无数细小的银色针尖斜着落下。
落在路面上的雪立刻化了,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但落在树叶和车顶上的雪开始慢慢堆积起来,薄薄的一层白色,覆盖在黑色的表面上。远处的楼顶已经变成了白色,像是被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
"今年的第一场雪。"祝桐说。
"嗯。"
"去年第一场雪的时候,你在写论文。"
许薄言想了想。"前年第一场雪的时候,你在做实验。"
"大前年第一场雪的时候——"
"我们在高中。"许薄言接上了,声音很轻,"你从宿舍跑出来,敲了我的门。"
祝桐转过头看着他。"你还记得?"
"记得。"许薄言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的雪上,看着那些细小的银点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落下,"你说下雪了,然后我们一起下楼走了走。你没戴手套,手冻得很凉。"
祝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现在他戴着许薄言给他买的那双手套,灰色的,羊毛的,里面有一层薄薄的绒。是去年生日的时候许薄言送给他的。
"你那时候就在意这个了?"
"在意。"许薄言说,"一直在意。"
祝桐没有说话。他把窗帘拉好,转过身面对许薄言。客厅里的暖气很足,落地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把窗外的雪景模糊成了一片朦胧的白色。
许薄言的侧脸被室内的暖光和窗外的雪光同时照亮,一半是暖黄色的,一半是冷白色的,在脸上形成一道柔和的分界线,鼻梁的轮廓在其中格外清晰。
"许薄言。"
"嗯。"
"你记得每一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记得每一个和你有关的细节。"许薄言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像是每一个字都被暖气托着慢慢地飘过来,"从高三开学第一天,你放在我桌上的那颗糖开始。到今天的每一场雪,每一条路,每一杯豆浆。"
祝桐看着他,觉得自己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是不敢打破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低下头,吻了他。在飘着雪的冬夜里,在暖气充足的客厅里,在暖黄色和冷白色交织的光里。
许薄言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手指微微蜷着,攥着他毛衣的布料。那个吻很慢,像是把整个冬天都揉碎了融了进去,温热的、安静的,带着豆浆的甜香和外面雪夜清冷的味道。
他们的呼吸在靠近的时候混在一起,在唇齿之间交换着彼此的温度,暖气在周围嗡嗡地响着。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里闪着微光。
分开的时候,许薄言的嘴唇是湿的,眼睛是亮的,耳根泛着淡淡的红色。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抵在祝桐的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银色的链子从他的衣领里滑出来,星星落在两个人之间,在室内暖黄色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下雪了。"祝桐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很轻。
"嗯。"许薄言的呼吸落在他的嘴唇上,"看到了。"
他们站在客厅里,窗外的雪还在下,暖气还在嗡嗡地响着。祝桐伸出手,把许薄言锁骨间的那颗星星拨正。银色的链子在暖黄色的光里闪了一下,像是被固定住的时间的一小片光。
"许薄言。"
"嗯。"
"每一场雪都要记得。"
许薄言睁开眼睛,看着他。"好。"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路灯的光线在越来越密的雪幕里显得有些吃力了。楼下石榴树的枝丫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压得枝条微微弯下来,在风里轻轻晃动了一下,抖落一小片雪屑,然后又恢复了静止。
祝桐和许薄言在客厅里,那些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把两个人交握的手照得柔和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