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吃苦受罪一辈子,挨一棒飞来横祸,就驾鹤西去了。也有一些人家财万贯,虽然逃不过一个死字,但是好歹大半辈子享福。头脑灵光的逻辑学家判断,还得是名利双收,于是他们又怂恿着别人吃苦受罪,为的是有朝一日攒起资产来,入土才能为安。
“原来你已经悟道了呀”,何时忽然笑道,“既然这样,为什么之前跟你聊天的时候,总感觉你在为自己找不到工作焦虑呢?”
江茫“嗐”了一声,大言不惭道,“说归说,做归做。我还没达到知行合一的那个层次,没那个魄力由着自己想干嘛干嘛。”他的眼神又沉了沉,“所以我说,如果魏老板她真的喜欢自行车,能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也会为她高兴的。”
“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做出选择的”,何时笑道,“忘记说了,她家里面也殷实着呢,估计自己也攒了一些钱吧。可是对于大部分人,那些没什么积蓄,当天赚当天吃的人来说,除了无望地在滚轮上跑过日日夜夜,还有什么选择呢?更重要的是,站在人面前的不止有死亡,还有责任。”
“那就当我在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吧”,江茫对于这个问题也思考过,可轻飘飘的话,就算说服得了自己,也说服不了别人,还不如一张红彤彤的纸来得实在,“况且我也还在端着碗要饭呢。”
“你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我也是”,何时往栈道旁边一站,似乎是想要休息一下。从半山腰上往山下望去,松叶林遮了一半视野,从另一半和针叶间的缝隙,能够看见浴着阳光苏醒的错落房屋。
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是也算得上衣食无忧,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的确是幸运的,但江茫还是忍不住道,“无论幸运或者不幸,难道没有另外一种可能性了吗?或者我换一个问题,你差点被撞下悬崖的时候,没有觉得就这样与世长辞,切断与世界的联系,有些太遗憾了,以至于你忽然很想在此后的人生中,走向另外一条道路吗?”
江茫兜兜转转,终于拧动了门把手。门扉之后,那只浑身长满令人困惑的绒毛的小兽,正安详地伏在草地上,舔舐它的皮毛。
你不觉得当死亡的鼻子嗅到了你的气息,当它攀至你的后背,伏在你的肩上微微颤动之际,也是对你自己的一场终极拷问吗?
“我吗?好像没想那么多,当然是有一点害怕的,但是为什么要走向另外一条道路呢?”何时三言两语化解了略显沉重的问题。
“难道你没有别的想做的事吗,没有因为他人的价值观而放弃的事了吗,还是说你从心底认可现在这种按部就班的生活。”
“你有别的想做的事吗?”
这个问题顿时让江茫急切地追问栽了个跟头,他怀疑何时是那种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就会避开的人,把问题抛给对面,打断对方思绪。
“我是在问你呀,要不你先回答一下我的问题,不要把问题抛给我来回答。”
何时无奈地笑起来,“好吧,也许下次我应该换个方式。对于我来说的话,现在我所做的事已经是我想做的了,我并不觉得我是受到了外界价值观的感召,也许它确实潜移默化的影响着我,但是我并不排斥它,这样你满意了吗?”
他略一停顿,知道江茫还不能认可自己的回答,接着说道:“也许你还会怀疑我的答案的真实性,但是站在我的角度看那的确是事实。或许在某些困难的时候我也会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但是大部分情况下,我仍然相信我正在做我想做的事,没有谁拿着鞭子站在我背后当监工,死亡也不行。
“顺便容我解释一下刚才的反问,那可能是我下意识地习惯。不过我认为人是无法向外界寻求到一个意义的答案,我也知道我的答案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帮助,所以我想先听一听你的回答。”
听完何时絮絮叨叨的解释,江茫内心不由得动摇起来,自己何尝不是下意识地向他人乞求一个可以自我麻痹的回答。如果顺应了自己的想法,自己也可理直气壮起来,继续无忧地酣睡。倘使对方唱起反调,也无非难受一会儿,再寻找下一个同声相和的同类。
江茫长出了一口气,将刚才的问题重新对自己默念了一遍,你有别的想做的事吗?
他想去天南海北,去看高阔的极光天幕下绵延的雪原,在街头巷尾与流浪猫分享同一种孤独,听滔滔江水流过寂山寞川。
但所有这些事情在横亘于人生的时间长谷中,只是微弱的一阵风,撑不起一个灿烂而宏大的造物。而他年纪也够大了,真正的宏愿又太遥远。
这个问题在他内心的回音壁中激荡起波浪,他才意识到也许反反复复的追问,只是漫布于那个空旷祭坛上的云烟,徒劳地掩饰空无一物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