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
“其实我也想去上海找他。不为别的,就是想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不认识路,也没钱。一个种地的,到了上海,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找到他又能怎样呢?”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始终是平静的,但我听到了一种比哭更让人难受的东西,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揉搓之后才会有的认命。
“小虎,”我轻声说,“你想去上海吗?”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了。有渴望,有犹豫,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火苗。但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说了一句:“想有什么用。”
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
那个晚上,我们坐在院子里直到后半夜。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柚子树上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他没有再说话,我也没有。但我们谁都没有起身回屋的意思。
后来凉了,他站起来,从屋里拿了一条薄毯出来,轻轻盖在我腿上。他的手碰到我膝盖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放松了。他的手指在我膝盖上停了一瞬,也许只是一两秒,然后收了回去。
“回去吧,不早了。”我说。
他说好。
但我们谁都没动。
又坐了一会儿,他才站起来,先转身往屋里走。我跟在他后面,上楼的时候,他的手扶着楼梯扶手,我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手指粗短,骨节突出,肉乎乎的。就是这双手,每天给我做饭,给我倒茶,在我低血糖的时候把我从田埂上扶起来。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侧了侧身,像是要说什么。
我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等着。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月光从楼梯间的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的目光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又很热,热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
“沈立诚。”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他的嘴唇动了好几次。楼道里很安静,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我的呼吸很轻,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是刚从田里回来还没喘匀。
“你……”他说了一个字,又停住了。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怎么了?”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上楼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踩得楼梯板吱呀吱呀地响。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扶着墙,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刚才想说什么?
他想说的是什么?
我忽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个没说出口的话,也许跟我心里那个藏了十年的秘密有关。
可我不敢确定。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边,白惨惨的一片。
我在那一片月光里站了很久,久到楼上传来了他关灯的声音,久到整个村子都安静了下来。
然后我慢慢地、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躺到床上的时候,我听到隔壁,他的房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那声叹息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又像是再也忍不住了。
我闭上眼睛,把手放在胸口。心跳还是很快。
小虎,你到底想说什么?